日子在萧然变本加厉的疯狂修炼和林宿雷打不动的躺平中滑过。
宗门大比将近,气氛日益紧张。云霞峰上下,除了林宿,似乎人人都铆足了劲。萧然更是成了传闻中的怪物,据说已能连续七日不眠不休,只在打坐中恢复灵力,剑法进境一日千里,不少入门更早的师兄师姐都已不是他对手。
关于“萧然能否在此次大比挑战成功大师兄”的议论,悄悄在弟子间流传。
林宿对此充耳不闻。他近日迷上了后山寒潭里的银线鱼,肉质鲜嫩,灵气充沛,佐以松茸炖汤,美味无比。至于大比?随便走个过场罢了,反正原主留下的底子够厚,应付一下场面绰绰有余。
这日,他正拎着个小鱼篓,蹲在寒潭边的光滑卵石上,琢磨着是清蒸还是红烧,远处主峰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钟响。
不是晨钟暮鼓,那钟声一声急过一声,沉重肃杀,瞬间撕裂了山间的宁静。栖息在潭边的仙鹤惊飞而起,发出不安的长鸣。
护山钟?最高警戒?
林宿神色一凝,倏然起身。手中鱼篓坠落,几尾银线鱼在卵石上噼啪弹跳。他望向钟声来处,只见主峰问天峰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晦暗下来,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紫黑色魔云翻滚汇聚,隐隐有狰狞的咆哮与兵刃撞击之声传来。
魔族?这么快?
原著里这段情节倒是有的,魔族觊觎青玄宗镇守的某件上古遗物,趁宗门大比、防卫相对松懈时发动突袭。但这应该是好几年后,萧然修为大成时才发生的事,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变故突生,不容细想。林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月白身影一晃,已如一片轻云般掠起,朝着问天峰方向疾驰而去。姿态依旧带着点惯常的懒散,速度却快得惊人,沿途几个正仓皇赶往主峰的弟子,只觉身边一阵清风拂过,连人影都没看清。
越接近问天峰,混乱的景象越触目惊心。昔日祥和的仙家福地,如今已沦为战场。魔气肆虐,黑烟滚滚,各色法宝光芒与漆黑的魔焰在空中对撞,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地面龟裂,宫殿倾颓,低阶弟子在魔物的追击下狼狈逃窜,修为较高的长老和内门弟子们正结成阵势,苦苦支撑,但显然已落下风。
魔云最浓处,在问天峰顶的演武场上空。那里是护山大阵的核心之一,此刻正承受着最猛烈的攻击。一道缠绕着血色雷霆的巨大魔爪,正一次次狠狠拍击在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护罩上,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山峰为之震颤,护罩光芒也迅速黯淡。
掌教玄诚真人连同数位长老悬浮半空,面色惨白,嘴角溢血,显然维持大阵已极为吃力。而他们对面,凌空而立着三道散发滔天魔气的身影,为首者一身暗紫魔铠,头生弯曲犄角,面容隐在翻腾的魔气中,只露出一双猩红残忍的眼睛。
“玄诚老儿,交出‘太初剑芯’,饶你青玄宗不灭!”魔将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金铁摩擦,带着穿透神魂的邪力。
“魔头休想!”玄诚真人厉喝,手中拂尘三千银丝暴涨,化为漫天光剑射向魔将,却被对方随手挥出的魔气轻易搅碎。
实力差距太大了。林宿隐在一处断壁后,眯眼打量着。这魔将起码是化神期,而玄诚真人只是元婴巅峰。青玄宗虽有护山大阵和底蕴,但猝不及防被攻入核心,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他目光扫过战场,看到不少熟悉的身影在浴血奋战,也看到更多倒下的同门。眉头微微蹙起。这宗门虽说对他而言只是个“单位”,但几年下来,一草一木,到底有些感情。何况真让魔族得逞,这方圆万里怕是都要沦为魔土,他还去哪找这么清静(适合躺平)的地方?
麻烦。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鸦青色,在下方一处坍塌的偏殿角落,正被几头狰狞的筑基期影魔围攻,险象环生。
萧然。
少年浑身浴血,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手中铁剑早已崩出数个缺口,动作也因力竭和伤势而迟滞,但眼神依旧凶悍如受伤的幼兽,死死挡在几名吓瘫了的低阶女弟子身前,一步不退。
一头影魔抓住破绽,利爪裹挟腥风,直掏萧然后心。
林宿叹了口气。
麻烦中的麻烦。
他并指如剑,甚至没有回头多看,只随意朝着那个方向,凌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线凝练到极致、几乎微不可察的淡青色剑气,如清风掠过水面,悄无声息地穿透空间。
噗。
轻响。
那头筑基期影魔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眉心处,一点细微如针孔的青芒一闪而逝。下一刻,它狰狞的身躯连同爪子上缭绕的魔气,如同风化的沙雕,无声崩散,化为最原始的黑色微粒,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围攻萧然的七八头影魔,在一个呼吸间,步调一致地僵直、崩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萧然挥出的剑落空了。他踉跄一步,拄着剑,喘息着抬头,脸上血污和汗水混在一起,唯独那双眼睛,愕然睁大,顺着那道剑气来处,死死盯住了断壁后那片月白色的衣角。
不止是他。
附近几名苦苦支撑的内门弟子,玄诚真人身旁一位一直分神关注下方战局的长老,甚至高空之上,那为首魔将猩红的眼眸,都微微转动,朝着林宿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瞥。
那一剑,太快,太静,太举重若轻。与这血肉横飞、轰鸣震天的战场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漠视生死的极致锋锐。
魔将的注意力,似乎被这意外的一剑稍稍牵动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他的主要目标,仍是即将破碎的护山大阵和阵后的玄诚真人。蝼蚁的挣扎,再精妙,也只是蝼蚁。
“负隅顽抗。”魔将冷笑,血色魔爪再度膨胀,毁灭的气息凝聚,就要发动最后、也是最猛烈的一击,彻底粉碎大阵。
玄诚真人面露绝望。几位长老互望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竟是准备燃烧元婴,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唉。”
一声极轻、极淡,仿佛带着无尽无奈的叹息,清晰地响在每个人、每个魔的耳畔,甚至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嘈杂。
叹息声未落。
问天峰顶,演武场边缘,那处不起眼的断壁旁。
月白色的身影,终于慢吞吞地,完整地走了出来。
林宿依旧提着那柄随意捡来的、连法器都算不上的普通铁剑——大概是某个倒下弟子遗落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悲悯,只有一种被打扰清静后淡淡的、近乎敷衍的不耐烦。
他抬头,看了看那遮天蔽日的魔云,看了看那狰狞的血色魔爪,又看了看半空中煞气腾腾的三大魔将。
然后,在无数道或惊愕、或茫然、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他随手,挥出了一剑。
朝着天空。
朝着那凝聚了化神期魔将全力一击的、堪称毁天灭地的血色魔爪。
以及魔爪之后,三位魔将的本体。
这一剑,依旧没有名字,没有花哨的起手式。
只是平平抬起手臂,简简单单,向前一划。
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如同拨开眼前碍事的柳枝。
一道弧光,自铁剑平庸的剑锋上流淌而出。
初时细微,如春溪初融;旋即铺展,似月华泻地;最终煌煌,若九天星河倒卷!
清亮,澄澈,纯粹到极致的剑光。
它掠过之处,翻腾的魔云如沸汤泼雪,瞬间消融,露出其后久违的湛湛青天。
它迎上那毁天灭地的血色魔爪,爪上缠绕的狂暴雷霆与凶戾魔气,连一瞬都没能阻挡,便在无声无息中被从中剖开,平滑如镜的切面映出魔将骤然收缩的猩红瞳孔。
弧光未停。
它轻柔地,继续向前。
掠过魔将护身的滔天魔焰,掠过他坚不可摧的暗紫魔铠,掠过他惊骇欲绝、试图扭曲空间逃遁的身形。
像一道注定到来的宿命,一次不容回避的擦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
弧光消散。
天空,恢复了澄澈。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照亮下方满目疮痍的战场,照亮每一张凝固着震惊、茫然、狂喜、呆滞的脸庞。
风,轻轻吹过,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令人颤抖的寂静。
半空中,那不可一世的化神期魔将,僵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那里,魔铠完好,皮肉无损。
但他身后另外两名实力稍逊的魔将,连同他们周身翻涌的魔气,却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正一点点变淡、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阳光里,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而他自己,体内那磅礴浩瀚、足以移山倒海的魔元,他苦修数千载凝聚的魔魂本源,此刻……
空空如也。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究竟是……”魔将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地面上那个依旧提着铁剑,仿佛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苍蝇的月白身影。猩红的眼瞳里,第一次映出了名为“恐惧”的影子。
林宿没回答。他甚至没再看那魔将一眼,只是随手抛掉了那柄凡铁长剑。剑身在空中便化为齑粉。
他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吵闹之地,回去看看他的银线鱼还在不在。
魔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他身上最后一点维系生机的魔气也消散了。暗紫魔铠失去光泽,变得灰败。他那具曾令无数生灵颤栗的强横魔躯,开始从双脚向上,寸寸化为飞灰,在阳光下飘扬、散佚。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只有最彻底的、寂静的湮灭。
直到此刻,死寂的战场才像被解除了封印。
“魔……魔将死了?”
“一剑……就一剑……”
“是大师兄?是林宿大师兄?!”
“大师兄……原来……”
惊呼声,抽气声,狂喜的哭喊声,劫后余生的嚎啕声,嗡然炸开,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无数道目光,炽热、敬畏、难以置信,死死追随着那道正欲离去的月白背影。
玄诚真人踉跄落地,老脸上混杂着激动、羞愧和巨大的困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几位原本准备赴死的长老,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茫然。这位他们看着长大、一向以“惫懒”、“不上进”著称的首席弟子,何时拥有了如此恐怖、如此……超乎理解的修为?
林宿对身后的喧哗置若罔闻。他只想快点离开,找个清静地方,思考一下银线鱼是红烧还是清蒸的哲学问题,以及……情节好像崩得有点厉害,以后的日子怕是没法像以前那么安逸了。
刚走出几步。
一道身影,踉跄着,却无比固执地,挡在了他面前。
鸦青色的弟子服被血和尘土染得污浊不堪,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巨浪——震惊、恍然、被欺骗的愤怒、长久追逐却发现自己连背影都未曾看清的荒谬与绝望,还有更深处,某种连少年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灼烫的情绪。
萧然。
他几乎站不稳,却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和颤抖的尾音:
“师兄……”
“你一直都在骗我?”
林宿停下脚步,看着他。
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那里面似乎有水光在急剧汇聚,又被强行憋回去,只剩下通红的眼尾,像染了最艳丽的朱砂。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柄缺口的铁剑,指节捏得发白。看着那张年轻倔强的脸上,所有壁垒被一剑劈碎后,露出的仓皇、脆弱,以及不肯服输的执拗。
山风拂过,卷起血腥与尘埃,也带来少年身上清冽又狼狈的气息。
林宿忽然觉得,事情好像……真的不太对劲了。
他原本只是嫌麻烦,想安安稳稳躺平而已。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只明明伤痕累累、却依旧对他亮出稚嫩爪牙的小兽,那双向来平静深潭般的眼眸里,掀起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麻烦大了。
他无声地,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次,大概不是几条银线鱼能解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