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公证处的灯太白,照得我无处躲
第二天的公证处大厅白得过分。
白墙,白灯,白得像要把人心里的脏东西都照出来。
我坐在等候区,手里攥着那张预约单,纸边被我揉得起毛。
周既白坐在我旁边,穿着昨天那套西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把自己封起来。
他的手背那道擦伤贴了创可贴,白色的,像小小的投降旗。
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干净得让我想发火。
“你一晚上都没睡吧。”他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前方的叫号屏。
我没回答。
我确实一晚上没睡。
我在脑子里写了无数种情节:他欠债、他出轨、他有私生子、他家里逼他、他要把我当挡箭牌。
每一种都能把我折成两半。
叫号屏闪了一下。
“B018,周既白、林栀。”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空空的响。
他先一步伸手托了我一下,掌心很热,热得我想抽回去,但我没动。
那点热像一根针,扎进我麻掉的手臂。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女公证员,四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声音平静得像念天气预报。
“二位坐。”她把文件夹推过来,“这是婚前财产约定书,双方自愿签署,签署后具有法律效力。简单说,就是结婚前各自财产怎么归属,婚后新增财产怎么分配,债务怎么承担。”
她说“债务”两个字时,眼神在我们之间停了一秒。
我心口猛地一沉。
我抬头看他。
他目光避开,落在桌角,像那里有一颗钉子。
公证员翻开第一页,指着条款:“男方名下位于XX路XX号的房产,婚后仍归男方个人所有。”
我嘴唇发麻。
原来真的是这样。
我指尖扣进掌心,扣得生疼,才没让自己当场站起来。
下一条。
“男方婚前存款及理财,婚后仍归男方个人所有。”
我眼前一阵发黑。
那套房子是他买的,我知道。
那些钱也是他攒的,我也知道。
可我从没想过要拿。
我想要的是他把我当“我们”。
不是当一个需要被防备的外人。
我听见自己呼吸变急,胸口起伏得像要撕开衣服。
我抬眼看他,声音控制不住地抖:“所以你就让我坐在这儿,看你把我排除在外?”
他终于抬头,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翻下一页。”他说。
我咬着牙,把文件往后翻。
第二页的第一条,字很大,很刺眼。
“男方自愿将其婚前房产中50%份额于婚后一年内办理赠与给女方,赠与完成后该50%份额归女方个人所有。”
我脑子“嗡”一下。
手指停在纸上,像不认识这些字。
公证员补了一句:“赠与后属于女方个人财产,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我抬头,眼神乱得像被风吹散。
他眼眶微红,却硬撑着不眨眼。
我继续往下看。
“男方婚前存款中XX万元,于婚后一个月内转入女方名下账户,性质为赠与,归女方个人所有。”
“婚后新增财产,如无特别约定,仍为夫妻共同财产。”
“双方婚前各自债务由各自承担,婚后共同债务需双方共同签字确认。”
我呼吸慢了一点,却更冷。
我抓住那行“债务由各自承担”,指尖发抖:“你有债务。”
他没否认。
他喉结滚动,像吞下了一口碎玻璃。
“多少?”我问。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听见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
他低声说:“够把你拖下去的程度。”
我笑了一下,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所以你就决定,把我先‘摘’出去?”我盯着那两条赠与,“把房子给我,把钱给我,然后呢?你自己扛?”
他指尖紧紧捏着钢笔,指节白得像要裂开。
“你要嫁的是我。”他说,“不是我的麻烦。”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颤:“你现在这样,是在逼我用房子和钱,换一个‘清白的你’?”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有一种几乎失控的痛。
“林栀。”他叫我,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我愿意?”
公证员轻轻咳了一声,把视线落回文件:“二位如果有疑问,可以先暂停。签署必须自愿。”
我手指撑在桌边,指腹被桌角硌得发麻。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狼狈,努力让眼泪别掉在这些条款上。
“债务是什么?”我问,“你欠谁的?”
他沉默了两秒,像在权衡要不要把刀递给我。
“担保。”他说,“去年你爸那次手术,钱来不及,我找人周转,签了担保。后来那家公司出事,链断了,人跑了,债主找担保人。”
我整个人僵住。
我爸那次手术,我记得。
我记得我在医院走廊里崩溃到站不稳,记得我给他打电话时他说“别怕”,记得第二天钱就到了,像天降。
我以为那是他的积蓄。
原来不是。
我胸口猛地一疼,疼得我差点弯下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发哑,“你让我欠你一辈子吗?”
他眼神一软,又硬起来。
“我不想你负罪。”他说,“你只要站在婚礼上笑就行。”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掉得很快,像断线。
我抬手擦,越擦越多,指尖全湿。
“你把我当什么?”我哽得几乎说不完整,“一个需要被你保护到不知情的孩子?周既白,我们要结婚了。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我应该知道什么’?”
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我抽回去,掌心贴着文件,纸凉得像冰。
我盯着那条“赠与”,忽然觉得刺眼。
“这些东西我不要。”我把文件往他那边推,“我不签。”
他脸色一下白了,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林栀。”他声音发紧,“你不签,我就不敢领证。”
我抬头,眼睛发红:“你不敢?你是不敢让我跟你一起扛,还是不敢让我看见你也会狼狈?”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水光,却硬生生撑着。
“你跟我扛,会被拖下水。”他说,“他们不会只找我。”
我想起昨晚他手背的擦伤。
想起他阳台上的电话。
想起他改掉的密码。
所有证据都回钩了,像一条绳,把我拉到今天这个白得刺眼的房间里。
我呼吸乱得像跑了一千米。
我把包里那枚戒指盒摸出来,放在桌上。
盒子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可声音在我耳朵里很重。
“那就别领。”我听见自己说,“婚礼也别办。”
他瞳孔猛地一缩,像被我这句话捅穿了。
“你说什么?”
我手指按着戒指盒,指腹发白。
“你把我推出去。”我盯着他,“那我也可以把你推回去。我们谁都别要谁。”
他呼吸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下一秒就要崩。
公证员把文件合上,声音依旧平静:“二位先出去冷静一下也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灯更白。
我每走一步,鞋底都像踩在冰面上。
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却压得我背脊发紧。
到了楼梯口,他一把抓住我手腕。
掌心烫得吓人。
“你真要取消?”他声音低哑,像压着咆哮。
我手腕被他握得发疼,疼得我眼泪又涌出来。
“我不取消。”我喘着气,“我是不接受你这种‘保护’。”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像把什么咽下去。
“那你要什么?”他问。
我抬头看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我还是看清了他眼底那种近乎绝望的认真。
“我要你告诉我。”我说,“每一笔债,谁在找你,什么时候找过你,找你干了什么。”
我停了一下,手指按住自己胸口,按住那阵发紧的疼。
“我要你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他眼眶一下红了,抓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点,像怕捏碎我。
“你会后悔。”他说。
“我已经后悔了。”我声音发哑,“后悔昨晚没把那张纸拍你脸上更早一点。”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下一秒,他把我拉进怀里。
西装布料摩擦着我脸颊,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点颤抖。
我听见他心跳,快得像失控。
“好。”他在我耳边说,气息烫得我发抖,“我全告诉你。”
我抓紧他后背的布料,指尖用力到发麻。
“那份公证。”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可以不签。但婚礼,我不想放。”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手抹掉眼泪,眼尾烧得疼。
“我也不想放。”我盯着他,“可我不签那种把我当外人的东西。”
他盯着我,像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楼梯口有风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冷。
他忽然伸手,把那份文件从公证员递来的透明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钢笔在他指间发抖。
他把笔递给我。
“那你写。”他说,“你要的版本。”
我手指握住笔,金属冰凉,凉得我掌心一缩。
我低头,看见“女方签字”那一栏空着,像一个洞。
我把笔尖落下去,却没立刻写名字。
我抬头看他,声音很轻,却很硬。
“周既白,签下去之后,你就别想再一个人扛。”
他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像终于被逼到墙角。
他点头。
“我不扛了。”他说,“我跟你一起。”
我笔尖一动,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不是签名。
我写的是:共同承担。
墨迹还没干。
我把笔放回他掌心,转身往办公室走。
鞋跟踩在地砖上,响得像鼓点。
身后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跟上来,越来越近。
那份纸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我们终于把命运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