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上下,关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南边故交之后”,私下里难免有些猜测议论,但主君不发话,谁也不敢多问。唯有柳芊芊,大约是那日被沈珏冷淡态度刺激,又或是少女心性对神秘人物总有探究欲,几次三番想去听竹轩“偶遇”,都被柳如烟或二婶娘拦下了。
变故发生在沈珏入府后的第三日午后。
柳如烟正在小书房内临帖静心,大丫鬟碧珠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好奇和些许不安的古怪神色,压低声音道:“小姐,前头传来消息,门房那边……有人递了拜帖和礼单,说是……说是替他们家公子,向老爷提亲的!”
提亲?柳如烟手腕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渍。她及笄礼刚过,有提亲者上门并不稀奇,柳家门第显赫,她素有才名,前来试探攀附的人家不会少。但能让碧珠露出这般神色的……
“是哪一家?”她放下笔,问道。
碧珠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闪着不可思议的光:“不是京中任何一家熟知的勋贵或官宦……来人自称是南边江州来的,替他们家沈珏公子,向小姐您提亲!”
沈珏?!
柳如烟霍然抬头,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窗外烈日灼灼,她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那个言语寡淡、目光沉静、与柳府富贵格格不入的借住书生?那个父亲态度微妙、讳莫如深的“故交之后”?在她及笄礼后第三日,在她家宅之中,以如此突兀又正式的方式,提亲?
“老爷那边……什么反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指尖微微发凉。
“老爷已经在前厅见过来人了,”碧珠语速很快,“听说脸色……很是难看。递帖子的像是沈公子家的老仆,态度倒是恭谨,礼单……碧珠偷偷瞄了一眼,薄得很,与咱们府上来往的简直不能比。可那老仆言谈间,口口声声说着‘旧约’、‘信物’,还有……还有‘沈柳两家早有婚约在前’!”
婚约?!
柳如烟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为之一滞。她从未听说过什么与沈家的婚约!母亲从未提及,父亲更是不曾透露半分!如果真有婚约,父亲为何是那般态度?沈珏又为何之前只字不提,反而在此刻,以这种近乎逼上门的方式,骤然发难?
旧约,信物,早有婚约……父亲讳莫如深的“往事”,沈珏那句“不必再提”,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串联成一条令人心悸的线索。
这不是寻常的提亲。这像是一场精心计算后的出击,一枚投入死水潭的重石,目的就是要激起千层浪,撕开那层被刻意掩盖的平静帷幕。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听竹轩的方向,竹林依旧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仿佛一场无声的喧嚣。那个叫沈珏的男子,此刻是在窗下读书,还是在静静等待,等待这场由他亲手投下的石子,在这座繁华的府邸里,激起怎样的回响?
她握紧了手掌,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及笄之日,她以为自己只是告别稚嫩,迈向未知的闺阁前程。却未曾想,踏出的第一步,便似踏入了一片迷雾重重的荆棘之地。而那个带来迷雾与荆棘的人,正住在她的家里,以最意想不到的身份和方式,强硬地闯入了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