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从容，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此事仓促，未曾提前知会小姐，是在下失礼了。”
“失礼？”柳如烟指尖蜷了蜷，“沈公子，我从未听闻柳沈两家有何婚约。此事突如其来，令人费解。公子借住弊府，本是客，此举未免……惊扰主家。”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任谁被突然卷入一桩“从天而降”的婚约，对方还是个身份微妙、目的不明的借住者，都难以心平气和。
沈珏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被质问的窘迫，只是拿起手边的青瓷茶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柳如烟面前。
“惊扰之处，珏再次致歉。”他声音平稳，“婚约之事，并非虚言。家父临终前，曾再三叮嘱，此约乃他与柳伯父亲口所订，并有信物为证。只是……其中有些曲折，伯父或许未曾对小姐言明。”
“曲折？”柳如烟抓住这个词，心跳又漏了一拍，“什么曲折？与我母亲有关吗？”她想起父母昔日的争执。
沈珏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郁。“小姐聪慧。”他避重就轻，“具体缘由，涉及长辈旧事，珏不便多言。伯父……此刻想必亦心绪烦乱。此事提出，绝非有意令小姐难堪，或逼迫伯父。实是……”他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掺入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实是家道中落，父亲遗命不敢或忘。此番进京，一是备考，二便是……完成父亲心愿。”
他说话时语速平缓，措辞谨慎，姿态放得低，却又在关键处寸步不让——婚约存在，有父命，有信物。他将自己放在了“遵从遗命”、“完成心愿”的被动位置上，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因家世落差而产生的黯然，极易引人同情。
柳如烟原本满腔的警惕和质疑，在他这番看似坦诚又带着无奈的解释面前，竟有些无处着力。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让他原本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些许。想到他父亲新丧，家道中落，独自携老仆进京赶考，还背负着这样的“遗命”……若是真的，其情可悯。
可是，真的只是如此简单吗？
“即便如此，”柳如烟语气放缓了些，但疑虑未消，“公子先前为何只字不提？若非今日贵仆登门，我竟完全蒙在鼓里。”
沈珏抬眸，目光与她相对。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冬夜的深湖。“初来乍到，贸然提及，恐更增唐突，亦怕……徒惹小姐烦恼。”他声音低沉了几分，“珏自知门第悬殊，此行本是忐忑。今日之举，亦是思虑再三。若伯父不允，珏绝不敢强求，自当携仆离去，只当……从未提及此事。”
他说“绝不敢强求”，说“自当离去”，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有些卑微。可不知为何，柳如烟却隐隐觉得，这低姿态之下，有一种难以撼动的坚持。他仿佛笃定了什么，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阳光移动，照在沈珏握着茶杯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瘦，却似乎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