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在深夜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我躺在病床上,左手腕上埋着明天捐肾手术的留置针。婆婆晚上喂我喝的那碗鸡汤还腻在喉咙里,她说里面加了补气血的中药,可我尝出来的是黄芪放多了的苦涩——就像这三年婚姻的味道。
隔壁床的小姑子陆薇薇已经睡着了,呼吸机规律地响着。婆婆趴在床边,握着她女儿的手,月光照在那张平时总对着我挑剔的脸上,竟有几分慈祥。
多么温馨的画面。
如果我不是那个即将被剖开身体取走一颗肾的人,大概也会感动。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听见门外有压低的说话声。是陆明轩来了。
“……妈,都安排好了。”我丈夫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是我熟悉的温润语调,此刻却像淬了冰,“主刀医生是刘主任,他欠我个人情,会处理干净的。”
“器官捐献同意书呢?”婆婆的声音。
“林晚已经签了。我告诉她,术后会请最好的护理,养好身体我们就要孩子。”陆明轩顿了顿,“她真好骗。”
我放在被子里的手一点点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等肾移植完,你就跟她提离婚。”婆婆的声音冷硬起来,“都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检查报告你也看了,她卵巢早衰,根本生不了。咱们陆家不能绝后。”
“我知道。只是……”陆明轩似乎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心软了?明轩,别忘了你爸走得早,妈是怎么把你和薇薇拉扯大的。现在薇薇需要这颗肾,林晚正好能配型,这是老天爷给咱们家的机会。她一个外地来的姑娘,能在城里站稳脚跟,嫁给咱们这样的人家,已经是烧高香了。”
“可林晚毕竟帮过我,公司起步那会儿……”
“那又怎样?她心甘情愿的!”婆婆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又迅速压低,“听妈说,等离了婚,妈给你找张局的女儿。人家那才叫门当户对,对你事业有帮助。林晚有什么?就会做个饭洗个衣服,保姆都能干。”
走廊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陆明轩说:“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地。
却把我这三年搭建起来的世界,砸得粉碎。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三年前婚礼上他为我戴戒指时颤抖的手;我熬夜帮他整理创业计划书到凌晨三点;婆婆刁难我时他偷偷握住我的手说“委屈你了”;还有上个月他跪在我面前,红着眼眶说“薇薇还那么年轻,老婆,只有你能救她了”……
原来都是戏。
我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真奇怪,我居然没哭,胸口那块地方空荡荡的,连疼都感觉不到。
隔壁床的陆薇薇翻了个身,梦呓般喊了声“妈”。
我轻轻坐起来,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冒出来,我用棉签按住,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廊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她术后恢复期需要人照顾,你先应付着,等薇薇出院稳定了,立刻办手续。”
“财产方面呢?”
“她有什么财产?嫁过来就那点行李。公司是你的婚前财产,房子在我名下。放心,妈都算好了。”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从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出去,婆婆和陆明轩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婆婆的手搭在儿子手臂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是她从未给过我的表情。
我转身,看向病房另一侧的门。
来住院那天我就注意到了,斜对面那间VIP病房常年关着门,护士站的牌子上写着“陆沉舟”三个字。婆婆有一次匆匆经过,低声骂了句“晦气”,让护工把门口的花篮挪走。
陆家的长子,陆明轩同父异母的哥哥,三年前车祸成为植物人。全家上下讳莫如深,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我拉开病房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我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像一抹游魂飘了出去。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整个病区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我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
手放在门把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婆婆正抬手擦眼泪,陆明轩搂着她的肩低声安慰。多么母慈子孝的一幕。
我转动门把。
门没锁。
房间里比我想象的更大,也更冷。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精密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窗帘紧闭,只有角落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幽蓝的光。
房间中央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慢慢走过去。
陆沉舟。
这个名字我听过三次。第一次是婚礼上某个远房亲戚嚼舌根,说陆家本来该这位长子继承家业,可惜成了活死人;第二次是婆婆喝醉后咒骂“那个短命鬼怎么还不咽气”;第三次是陆明轩某次应酬回来,醉醺醺地笑着对我说“我哥要是醒着,你现在该叫他大嫂”。
夜灯的光晕笼罩着他的脸。出乎意料,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即使因为长期卧床略显苍白消瘦,即使鼻饲管和呼吸面罩遮住了部分轮廓。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听得见吗?”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轻。
当然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绿色波浪线。
“如果你能醒来,”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嫁给你。”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线。
“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陆家长子,不是因为你可能拥有的任何东西。”我俯身,靠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要让外面那对母子,付出代价。”
我直起身,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我昨晚偷偷录下的音频文件,时长47分18秒,记录了从婆婆跪求我捐肾,到刚才走廊对话的全部内容。
“这是我的投名状。”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陆沉舟,如果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曾经是个狠角色——那就醒来,跟我合作。”
窗外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病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落入深井的石子,连回响都没有。
但就在我拉开门的那一刹那,我发誓——
我看见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坐在病房的卫生间里,用冷水一遍遍洗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点燃。
门外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
我擦干脸,从贴身衣物的暗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纸张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卷曲。那是半年前在一次商业酒会上,一个自称是“陆沉舟先生私人律师”的男人悄悄塞给我的。当时他说:“林**,如果有一天您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
我以为永远用不上。
现在,我拿出那个从未用过的备用手机,按照名片上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我是林晚。陆沉舟先生的协议新娘。我需要一份婚姻合同,今天就要。”
按下发送键时,我的手很稳。
窗外,天色开始泛青,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我的手术,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