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他把我塞进“合适”那一栏
阮栀把口红盖扣回去的时候,车窗外的霓虹刚好从玻璃上滑过去,像一条没抓住的鱼。
程让坐在我旁边,西装外套搭在膝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次亮起,他的拇指都会很快点一下,像在确认一件“不会出错”的事。
“你紧张?”他问。
“不是。”我把手指蜷在包带上,指腹被磨得发热,“就……有点冷。”
车里明明开着暖风。
程让伸手把出风口调小,动作精准得像在调会议室的空调。他没看我,只在前排司机按下转向灯的一瞬,把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盒子很轻,边角磨得挺圆,像被手指摸过很多次。
“先给你。”他说,“吃饭前戴上,省得他们问。”
我抬眼看他,胸口像被谁捏了一下,捏得不疼,闷。
“现在?”
“嗯。”他的语气像在说“现在把门关上”。
盒盖打开,戒指躺在黑色绒面里,钻不算夸张,干净利落,像他一贯的风格。灯光落上去,亮得刺眼。
我把戒指拿出来,指尖微微发抖。
“哪只手?”我问。
程让终于看了我一眼,“左手无名指。”
那一眼很短,像看了一眼报表的数字是否对齐。
我把戒指往指根推,卡住了一下,皮肤被压得发白。指节那点疼提醒我这不是梦。
“合适。”他低声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尺寸。”他又补了一句,“合适就行。”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一股暖气扑到脸上,我的鼻尖却发酸。
程让先下车,伸手扶了我一下,掌心很稳。那只手握住我手腕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过去两年里,他每次握我的手都像在扶我过马路,保护得体面,距离也体面。
饭店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程让的母亲梁慧起身迎过来,笑得像刚烫好的丝绸,“来啦?阮栀,快坐,路上堵不堵?”
梁慧的视线很快落到我手上,笑意更深,“哎哟,戴上了。好看。”
她伸手把我拉到身边,像把一件新到的衣服往镜子前一摆,“我就说嘛,程让眼光不差。你这姑娘,端庄,稳当。”
“阿姨……”我喉咙发紧,笑了一下。
梁慧拍了拍我的手背,“不用紧张,以后都是一家人。你呀,最难得的是省心。”
省心两个字像一枚硬币,啪一下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我面前。
程让的父亲程述端起茶杯,点点头,“工作忙归忙,婚期就按你们定的来。两家把流程走顺了就行。”
“我这边都安排好了。”程让坐下,抬手示意服务员上菜,“酒店、摄影、四大金刚,能订的我先订了。明天把清单发你们群里。”
梁慧笑得更满意,“就是要这样。男人能把这些事扛起来,女人就轻松。”
她转头看我,“阮栀,你以后安心把家顾好就行。程让啊,外面要应酬,你就别跟他计较。男人嘛,事业重要。”
我握着筷子,指尖发凉。
“阿姨,我也有工作。”我说得很轻,像怕把桌上的碗震响。
梁慧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我碗里夹菜,“你这工作不就是图个开心嘛。以后有孩子了,就更忙不过来。你这么细致,会照顾人。”
细致。
会照顾人。
省心。
每个词都像一块标签贴在我身上,贴得平整,连气泡都没有。
我想看一眼程让,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不对劲”的表情,哪怕一个皱眉也行。
程让低头回了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睫上,像一层薄霜。
梁慧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过去,笑着说:“吃饭别玩手机。程让,你也学学,阮栀多懂事,坐这儿一晚上都安安静静的。”
程让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工作群。”
梁慧点点头,像批准了一条正当理由。
我把水杯端起来,玻璃贴到唇边,冷得牙根发麻。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刮了一道,疼得我想咳嗽,又硬压住。
菜上得很快,酒也开了。
程述举杯,“来,先敬阮栀。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
我站起来,杯底轻轻碰到他的杯沿,声音清脆。
梁慧笑着看我,“这孩子,坐姿都端正。程让,你可得珍惜。现在这年头,愿意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姑娘不多了。”
程让也举杯,杯壁在我杯上点一下,“辛苦你。”
他说“辛苦”,不是“喜欢”。
杯沿沾到我的唇印,我忽然觉得那一圈湿意像在提醒我:这一切都干净、规整、合规,却没有温度。
酒过两轮,梁慧开始聊细节。
“婚礼现场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简单大方。”她说,“阮栀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颜色,是去年冬天程让带我去看灯展。我说那串蓝色灯像海,他笑了一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只说“拍照好看”。
那天我想靠近一点,他的肩却像一堵墙,暖不到我。
“白色吧。”我听见自己说。
梁慧满意地点头,“对对,白色最显干净。”
干净。
又是一个词。
服务员端上甜品,手机在我包里震了一下。我下意识摸到包链,指尖停住。
程让的手机却先亮起来。
屏幕躺在桌上,来电名字两个字很短,像针一样扎进我眼里。
夏言。
程让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没立刻按掉。
梁慧凑过去瞟了一眼,“谁啊?”
“同事。”程让说得很顺,顺得像背过。
他按掉电话,屏幕暗下去,那两字却像烙在我眼皮里。
我的胃抽了一下,甜品的奶味忽然变得腻,腻得我想吐。
梁慧继续说:“对了,阮栀,你们婚前那个……财产公证要不要做?就是把婚前财产登记一下,避免以后扯皮。”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说“结婚前记得拍证件照”。
程述也点头,“流程走一走,省事。”
程让接话:“我已经约了律师,明天下午。”
我握紧勺柄,金属硌进掌心。
“你约了律师?”我问。
程让看向我,“嗯。你不用操心,我会处理。”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得很干,“那我需要做什么?”
“把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给我。”他顿了顿,“还有你名下的房产信息。”
梁慧插一句:“你看,程让多细。男人肯把这些提前做了,女人省心。”
省心又来了。
我把勺子放下,勺背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
梁慧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不舒服?”
“有点闷。”我说。
程让抬手摸了摸我后背,动作很轻,像给小孩顺气。
那一瞬间我很想把脸贴到他掌心里,想确认这人是不是也会热,掌心是不是也会出汗。
他的掌心是干的。
“出去透透气。”程让站起来,“我陪你。”
梁慧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吹冷风。”
走廊里空调更冷,冷气钻进衣领,我的肩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程让走在我侧后方,像怕我摔倒。
我停在洗手间外的小阳台,玻璃门一推开,外面夜风扑上来,带着城市里潮湿的味道。
我吸了一口,喉咙还是发紧。
“刚才那个电话。”我先开口,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谁?”
程让靠在门框边,抬手点开手机,“同事。项目的人。”
“叫夏言的同事?”我问。
他抬眼看我,“嗯。”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在那里面找到一点躲闪。
没有。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擦过玻璃。
“你以前没提过。”我说。
“没必要。”程让把手机塞回口袋,“阮栀,你别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我只是问一句。”我的指尖掐住阳台栏杆,金属冰得我想缩手,“如果是简单的事,你刚才为什么没当着**面接?”
程让的喉结滚了一下,“不想让她多问。”
“她多问什么?”我追上去,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一点,“多问你跟这个同事是什么关系?”
程让皱眉了,眉峰压下来,“你现在情绪不对。”
这句话像一张冷冰冰的诊断书。
我胸口一紧,呼吸变浅,手指发麻,戒指在指根勒出一道清晰的痕。
“我情绪不对,是因为我坐在里面,听你妈夸我省心、干净、会照顾人。”我咬着字,“我像一个……合格的物件。”
风把我的声音吹得发颤。
程让沉默了两秒,像在组织措辞。
“你别这样想。”他说,“你很适合结婚。”
适合结婚。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盖章。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喉咙口。我下意识捂住嘴,指腹压在唇上,能感觉到自己在抖。
程让伸手想扶我,我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僵,收回去。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自己弄碎,“程让,我想听你说,你爱我。”
程让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困惑,像面对一道不在计划表里的题。
“爱不爱……重要吗?”他反问。
那一瞬间,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把空调外机塞进了脑子。
风吹在脸上,我却热得发烫。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程让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条下颌线更硬。
我也看见了弹出的消息预览。
夏言:我到酒店了,你还来吗?
我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指尖瞬间没了知觉。
“你要去?”我问。
程让把屏幕按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盯着他,“你说我别把简单的事弄复杂。那你告诉我,简单的版本是什么?”
程让沉了口气,像终于不耐烦,“阮栀,我们马上结婚了。你现在这样,只会让事情难看。”
“难看的是我?”我声音发哑,喉咙像磨出血,“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程让看着我,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
“你是我想娶的人。”他说,“合适,稳妥,能过日子。”
我的指腹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心口那块地方却像空了,空得发风。
包间里传来笑声,像隔着一层水。
我站在阳台上,戒指压得指根发白,突然想把它摘下来。
指节卡住,摘不动。
我低头咬住唇,咬出一股铁锈味。
程让伸手来拉我,“进去吧,别让他们等。”
他的指尖碰到我手背,我的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战栗,像被冷金属贴了一下。
我没动。
那一晚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眶发疼,疼得我差点当场掉眼泪。
我硬生生把泪憋回去,听见自己说:“你先进去。”
程让看了我一眼,转身推门。
玻璃门合上的一刻,包间的暖光被切断,我站在走廊的冷气里,手指上那枚戒指像一圈冰,勒得我喘不上来气。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是梁慧发在家庭群里的消息。
“婚期就定在下个月18号,大家都配合一下哈。”
下面跟了一排点赞和“好”“安排”。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抖得按不住屏幕。
下一秒,程让从包间里出来,脸上挂着刚才的笑,像换了一个人。
“走。”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拉链拉到最顶端。
那个拉链“嗒”一声合上,像给某个东西上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