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灯火将李家大宅映照得如同白昼。
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斑,落在李梦瑶僵硬的肩颈上。她端坐在长桌一侧,身上那件鹅黄色洋装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是母亲特意从上海订制的,最新式的收腰设计,衬得她腰肢纤纤,却也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梦瑶,给王叔叔敬酒。”
父亲的声音从主座传来,沉稳而不容置疑。李梦瑶抬起眼帘,看向对面那位脑满肠肥的中年商人。王老板正眯着眼睛打量她,那种目光让她想起市场上挑选货物的买主。
她端起面前那杯浅浅的葡萄酒,指尖冰凉。“王叔叔,我敬您。”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王老板哈哈一笑,转而对父亲说:“李公,令嫒真是出落得愈发标致了。犬子下月从英国回来,到时一定要让他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那是自然。”父亲颔首微笑,眼角的皱纹里堆满算计,“令郎留学归来,必定见识不凡。梦瑶也该多和这样的青年才俊交往。”
李梦瑶垂下眼帘,盯着餐盘中几乎未动的鹅肝。刀叉在她手中微微发颤。交往——多么体面的说法。不过是两家早已心照不宣的联姻前奏。王家做航运生意起家,如今产业遍及东南沿海;李家虽顶着贵族空衔,实则家道中落,急需新的财源注入。
这场宴席,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而她是摆在货架上最光鲜的那件商品。
“梦瑶最近在读什么书?”母亲适时插话,声音温婉得体,却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女儿的脚。
李梦瑶深吸一口气,换上练习过无数次的得体笑容:“在读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
“哦?英国小说。”王老板饶有兴致,“讲的是什么?”
“讲……”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讲一个女子如何在世俗压力中,坚持选择自己的婚姻。”
餐桌上有瞬间的寂静。
父亲咳嗽一声,母亲立刻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就爱看这些外国人的闲书。我还让她多学学《女诫》《内训》,将来相夫教子才是正经。”
“年轻人有点自己的想法也好。”王老板笑呵呵地摆摆手,眼神却深了几分,“不过女子终究要以家庭为重。我常对犬子说,娶妻当娶贤,门第、品性最是要紧。”
晚宴在虚伪的客套中持续到九点半。送走客人后,李梦瑶终于得以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她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月光从西式拱窗流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她扯开颈后的珍珠扣,那件昂贵的洋装像蜕下的蛇皮般堆在脚边。换上舒适的棉质睡裙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
夜风带着初夏的花香涌进来。楼下花园里,母亲精心打理的玫瑰正在夜色中绽放,深红的花朵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更远处,李宅高大的铁门紧闭,门外是沉睡的街道,街道尽头是这座城市,城市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