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尽快弄到去上海的车票,但在此之前,她必须更像个“林秀”。早上的客栈饭堂人声鼎沸,住店的脚夫、行商聚在一起,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着粥,大声谈论着物价、路途见闻。林秀默默买了一个馒头,坐在角落小口吃着,耳朵却竖着,捕捉一切有用的信息。
“听说去上海的火轮船,三等舱也要三块大洋哩!”
“走陆路坐火车便宜些,不过得到汉口去转……”
“最近查得严,说是要防着什么乱党混迹。”
“乱党”两个字让林秀心头一跳。她低头,更专心地对付手里的馒头。
吃完早饭,她决定出去走走,熟悉环境,并试着打听车票。小镇的白天与凌晨的街市又是另一番光景。店铺陆续开张,铁匠铺传来叮当声,布庄伙计在门口吆喝,药铺飘出苦涩的气味。她走在人群中,努力让自己步伐自然,目光既不闪躲也不过于好奇地四处打量。她注意到街角有个简陋的邮局,旁边贴着些告示和广告。她踱步过去,混在几个看告示的人中间。
除了官府的税讫告示,还有一些私人招贴:寻人启事、房屋租赁、店铺转让。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没有看到与自己相关的。正当她准备离开时,旁边一家书局半开的门内,柜台上摆着的一叠报纸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本地的《嘉禾报》,日期是几天前的。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老板,一份报纸。”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书局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削中年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诧异这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会买报,但也没说什么,收了她两个铜子。
林秀拿着报纸走到门外僻静处,迅速翻阅。社会版、时政要闻……她的手微微发凉。果然,在不太起眼的社会新闻版块下方,看到一则短讯:“本城富商李府昨夜骤生变故,千金梦瑶小姐于雷雨夜不慎落水,虽经全力打捞,惜乎香消玉殒,阖府悲恸……”文字简略,语焉不详,但确凿无疑地宣告了“李梦瑶”的死亡。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每个字的笔画都似乎刻进眼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逃脱成功的细微庆幸,也有与过去一切彻底割裂的钝痛,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回不去了。
她将报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正要转身,目光却被书局玻璃窗内另一张招贴吸引。那是一张手写的招聘启事:“‘清风’茶楼诚招女招待两名,要求识字,手脚勤快,面容端正。供两餐,月钱面议。”下面盖着茶楼的红色戳记。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直接去上海,固然是目标,但身上的银元需要精打细算,车票不菲,到了上海寻找工作、安顿下来也需要时间和钱。如果能在小镇短暂停留,挣些盘缠,同时更好地适应平民生活,隐藏行迹,或许更稳妥。茶楼女招待……虽然抛头露面,但比起工厂女工或其他粗重活计,似乎更接近她所能勉强应付的范畴,而且“识字”这个要求,她能满足。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主动谋划的、带着风险的兴奋。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朝着招贴上写的“清风茶楼”地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