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莫名带出一丝回甘。
好戏,才刚刚开场。
沈珏回来时,身上除了那挥之不去的冷梅香,还带着酒气与一丝微妙的亢奋。
诗社文会看来颇为成功,他眉眼间那股刻意压制的矜持里,透出志得意满的光芒。一进门,他甚至罕见地主动拉起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有些灼人。
“依依,今日文会,幸得王老学士青眼,他对我在《水利策论》上的见解颇为赞赏,直呼‘切中时弊,有古名臣风’!”他声音比平日略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王老致仕前曾任工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能得他引荐……”
他顿住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仿佛在期待我的反应。
我适时地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眼底迅速氤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水光:“真的?夫君大才!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声音里充满了为他骄傲的雀跃。
心中却冰凉一片。王老学士?那个出了名的古板倔老头,眼光确实毒辣,但也最恨钻营取巧、私德有亏之徒。沈珏那篇《水利策论》是如何写出来的,我比谁都清楚——里面至少有三处核心观点,是我前世熬夜翻阅父亲留下的水利杂记,凭记忆默写出来,又被他“润色”成文的。
用我的心血,铺他的青云路,还要我感恩戴德。
我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明媚,仿佛真心实意为他欢喜到无以复加:“夫君苦读多年,才华终得赏识,妾身……妾身真是太高兴了!”我甚至抬手,用袖角轻轻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泪花,一派喜极而泣的小妇人模样。
沈珏显然极为受用,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温声道:“也有你的功劳。若非你持家有方,令我无后顾之忧,我也无法潜心学问。”
看,多会说话。轻飘飘一句,就把我未来需要付出的所有“持家”辛劳和嫁妆,都提前定了性,成了理所应当。
我羞涩低头:“夫君言重了,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
他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才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今日会上恰好有南边来的行商,售卖些精巧玩意。我看这支玉簪素雅,与你相配,便买下了。你看看可喜欢?”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质地普通的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样式简单,玉质只能算中等,透着一种敷衍的“心意”。
前世,他也曾送过我不少类似的小物件,每次都是在需要我出力或掏钱之前。我曾如获至宝,觉得那是他惦记着我的证明。现在想来,不过是低成本的投资罢了。
我依旧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双手接过,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才让碧桃小心收好,又抬眼看他,眼中满是依赖和喜悦:“夫君眼光真好,妾身很喜欢。”
他笑容更深,似乎彻底放松下来,随口问道:“今日家中可好?母亲那边……”
“母亲一切安好,晨省时还教导了妾身许多。”我柔声应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眉眼间笼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轻愁和犹豫,“只是……今日去东跨院小书房为夫君寻书时,妾身好像……”
我欲言又止。
沈珏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声音却依旧温和:“哦?怎么了?可是寻到了?”
“书未曾寻到。”我摇摇头,抬起眼看他,带着点不安和困惑,“但妾身在那书房里,总觉得……似乎不久前有人待过。桌案上的灰尘有擦拭过的痕迹,墙角……好像还有点未散尽的药味?许是妾身多心了,或是以前哪位长辈养病住过留下的?”
我说话时,目光纯净,带着新妇独有的、对陌生环境的不确定和微微的惧怕,任谁也看不出半点作伪。
沈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掩饰得很好,几乎立刻就用无奈的笑容覆盖过去,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定是你多心了。那院子荒废多年,平日只有下人会偶尔去打扫,许是他们偷懒,胡乱擦了擦。药味……兴许是隔壁谁家飘来的,或是陈年旧味。”他语气轻松,带着安抚,“别自己吓自己。”
“是吗?”我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夫君这么说,妾身就安心了。是妾身胆子太小了。”
“无妨。”沈珏温声道,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对了,过几日便是初三,按例我要去城外的白云观为父亲祈福祭奠,也会在观中静修一两日,斋戒读书。家中之事,还要你多费心。”
白云观?祈福祭奠?
我心中冷笑。上辈子,他每月初三雷打不动去白云观,说是为亡父祈福,实则那是他与阿宁秘密相会的据点之一。观后有一处僻静客院,常年被他以“读书静修”为名包下。
原来这个月的“相会日”要到了。
“夫君孝心感天,父亲泉下有知,定然欣慰。”我面上满是支持与感动,“夫君放心去便是,家中一切有妾身。”
沈珏似乎对我如此“懂事”深感满意,又温言叮嘱了几句,才道有些疲累,先去书房处理几封友人信函。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脸上所有的温顺柔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白云观么……
正好。
夜里,我让碧桃早早去歇了,自己却坐在灯下,对着那支白玉簪出神。烛火跳跃,在簪子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时机差不多了。
沈珏已经对我“胆小”、“懂事”、“依赖”的形象初步认可,周氏那边的刁难我也勉强应付过去,没露出破绽。而他们母子与阿宁之间,那隐秘的联系和期待,就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需要做的,不是砍断它,而是……在恰当的时机,轻轻拨动一下,让它自己发出刺耳的声音,或者,干脆崩断。
第二日,我以“熟悉家务,查看有无需要添补修缮之处”为由,带着碧桃在府里慢慢转悠。沈家宅子不算大,但格局紧凑,我刻意绕开了东跨院,却在经过连接东跨院和后巷的一处偏僻角门时,“无意间”停下了脚步。
那角门老旧,门闩却光滑,显然常被开启。门缝外的青石板上,有几道新鲜的、不同于沈府常用马车车辙的浅痕,方向指向后巷深处。
碧桃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小声道:“**,这角门平日都锁着,看来最近有人走动。”
我“讶异”地“哦”了一声,蹙眉道:“许是采办的下人图方便?回头得问问吴管事。角门不严,万一进了宵小可不好。”说完,便像是不再在意,继续往前走去。
但我知道,这话很快会通过碧桃或其他“有心人”的嘴,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果然,下午我去周氏房中定省时,她正歪在榻上,让秋月捶腿,脸色比往日更沉几分。见我来了,她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照常行礼问安,安静地站在一旁。
半晌,周氏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乏的厌烦:“听说你今早在府里转悠,还瞧见角门有车辙印?”
消息传得真快。我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自责:“是媳妇疏忽,不该胡乱走动。只是想着既掌着家,总该各处看看心里才有底。那角门……媳妇只是觉得门闩太滑,怕是常用,安全起见,该换个结实的,或是加把锁。”
周氏撩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刮过,似乎在判断我是真傻还是装傻。见我只是忐忑不安地站着,一副说错话怕受罚的样子,她眼底的疑虑稍减,但烦躁更甚。
“府里的事,自有管事操持。你一个内宅妇人,做好自己分内事便是,少东看西看,没得惹人闲话。”她语气不耐,“角门的事,我自会吩咐吴管事处置,你不必再管。”
“是,媳妇知错了。”我连忙低头应下。
周氏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下去吧。我乏了。”
退出正房,走在回廊下,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依旧如芒在背。周氏起了疑心,但不是对我,而是对那角门可能暴露的“秘密”感到不安和恼怒。这很好。越是藏着掖着,一旦暴露,就越是惊惶。
傍晚,沈珏回来用饭时,神色如常,甚至比昨日更温和些。席间还主动问起我白日做了什么,读了什么书,一副关心妻子的好丈夫模样。
我一一柔声回答了,只字不提角门和周氏的不悦。
直到晚饭撤下,丫鬟上了清茶,我才像是忽然想起,带着点期待和小心地问道:“夫君,初三去白云观,不知可否容妾身一同前往?”
沈珏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想去?”他抬眼,目光带着探究。
“嗯,”我点点头,眼神清澈,带着向往和一丝恳求,“妾身听闻白云观送子娘娘极为灵验。妾身既入沈家,便一心一意想为夫君开枝散叶。虽然……但妾身也想诚心祈求,盼上天垂怜。”我说着,声音渐低,脸上泛起赧然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将一个渴望子嗣又因自身“缺陷”而自卑的新妇,演得淋漓尽致。
沈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烦躁。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语气温和却隐含拒绝:“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白云观山路崎岖,往返辛苦。且我此次去,主要为父亲祈福斋戒,需在观中静室闭关清修,恐怕无法照顾你。”
“妾身不怕辛苦!”我急忙道,眼中迅速蓄起泪光,盈盈欲坠,“妾身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绝不打扰夫君清修。妾身只是……只是想尽一份心。”那模样,委屈又执着,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忍拒绝。
沈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一向“懂事听话”的我,会在这件事上如此坚持。拒绝得太生硬,恐惹我生疑或伤心;答应,却是万万不能。
他沉吟片刻,换了种方式,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依依,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祈福之事,心诚则灵,未必非要亲至。这样,你且在府中,于佛前虔诚祝祷,也是一样的。待来日……你身子将养得更稳妥些,我再带你去更近、更灵验的寺院,可好?”
又是拖字诀。又是“来日”。和前世哄骗我时,如出一辙。
我眼中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低下头,强忍着泪意般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妾身……听夫君的。”
那副失落又强颜欢笑的模样,想必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去,只剩下对我“识大体”的满意,以及成功安抚住麻烦的轻松。
他甚至还抬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动作温柔:“乖,我知道你最好。”
我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掩去眼底所有的冰冷和讥诮。
沈珏,你以为这就完了?
不,这恰恰是你要去“静修”的最好理由——家中有个“不懂事”、“缠人”、“一心求子”的妻子,你需要“清净”。
而我,会帮你把这份“清净”,送到你心尖上的人身边。
初三,转眼即至。
沈珏一早便带着沈忠,乘着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出了门。周氏称病未起,我便独自在正厅,象征性地处理了几件无足轻重的家务,然后便以“头风发作”为由,回了静心院歇息。
一进院子,我便关上门,换上了一身碧桃提前准备的、半旧不新的粗使丫鬟衣裙,头发也简单挽起,包了块素色头巾。碧桃也换了装扮,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我们真的要……”
“不是‘我们’,是我。”我冷静地打断她,将一包碎银和几个小巧的瓷瓶塞进袖袋和怀里,“你留在院里,万一有人来问,便说我头疼睡下了,不许人打扰。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看好院子,别露馅。”
碧桃咬着唇,重重点头:“**,您千万小心!”
我拍了拍她的手,转身从静心院一处早已探好的、靠近后墙的偏僻角落,那里有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前世,我就是发现沈忠偶尔会从这里偷偷进出,传递一些东西。洞不大,但足以让身形单薄的我勉强通过。
钻出狗洞,便是沈府后巷。我压低帽檐,快步穿过几条僻静小巷,在一个早已雇好的、老实巴交的驴车车夫那里,登上了另一辆毫不起眼、堆着些麻袋的破旧驴车。
“去白云观后山脚,快些,钱加倍。”我哑着嗓子吩咐。
车夫应了一声,挥动鞭子。驴车轱辘轱辘,朝着城外驶去。
白云观在城西二十里外的栖霞山,香火算不上鼎盛,但胜在清幽。后山脚有一片杂木林,人迹罕至,正是观察和潜入的好地方。
我在林边下了车,打发走车夫,迅速隐入林中。早春的树林带着寒气,枯枝败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我根据前世的记忆和这几日旁敲侧击打听来的信息,朝着观后那片独立的客院摸去。
那客院藏在一片竹林之后,白墙灰瓦,十分幽静。院墙不高,我寻了一处有老树倚靠的地方,踩着虬结的树根和墙砖缝隙,费力地攀了上去,趴在墙头,借着竹叶的遮掩,向内窥视。
院子里果然停着沈珏那辆青篷马车。沈忠正抱着手臂,像尊门神似的守在正房门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正房的窗户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低语声。
我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珏率先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显清俊。他脸上带着一种舒缓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柔和神情,是前世在我面前从未有过的放松。
紧接着,一只纤纤素手搭在了门框上,然后,一个穿着淡青色棉布裙、外罩藕荷色比甲的女子,款款迈出了门槛。
正是画中美人,阿宁。
她比画上更显纤弱,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宇间笼着淡淡的轻愁,却也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风致。此刻,她微微仰头看着沈珏,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依赖的笑意。
沈珏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人手指交缠,那姿态亲昵而熟稔,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山里风凉,快进去吧。”沈珏的声音透过风隐约传来,是截然不同的温柔。
“嗯,你也早些回来。莫要熬得太晚。”阿宁的声音软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娇柔。
沈珏点点头,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才松开手,示意沈忠跟着,朝着客院一侧的小径走去,看样子是去前殿应付“祈福”的场面。
阿宁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关上了门。
沈忠没有跟去,依旧守在原地,只是目光稍微松懈了些,靠着廊柱假寐。
时机到了。
我悄悄从墙头滑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我用静心院那些看似普通的花草,暗自调配出的东西——无色无味,但若是吸入或沾染,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精神涣散,反应迟钝,嗜睡。
这东西不伤人,只是……助眠。
我绕到客院侧面,那里有个小小的排水孔。我将瓷瓶里的粉末,顺着风向,小心地从排水孔扇进去一些。然后迅速退开,重新攀上墙头观察。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守在门口的沈忠开始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晃了晃脑袋,似乎想驱散困意,但眼皮却越来越沉,最终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成了。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滑下墙头,这次直接绕到正门。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闪身而入,迅速将门在身后掩好。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沈忠均匀的鼾声。
我蹑手蹑脚走到正房窗外,侧耳倾听。里面寂静无声。我蘸湿手指,悄无声息地在窗纸上点开一个小洞,向内窥视。
阿宁正侧躺在临窗的榻上,似乎也抵不过那“助眠”粉末的效力,已经合眼睡着了,手中还松松地握着一卷书。
房间里布置得十分清雅,书案、琴台、妆奁一应俱全,俨然是长期居住的模样。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冷梅香,混合着淡淡的药味。
我的目光在房内迅速扫视,最后落在了妆奁旁一个未上锁的小木匣上。
我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未闩的房门,闪身进去,径直走到妆奁前,打开了那个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封叠放整齐的信笺,和一个小小的、绣着并蒂莲的旧香囊。
我快速抽出最上面那封信展开。果然是沈珏的笔迹,日期是去年腊月。
“宁妹如晤:京中已安顿妥当,宅院虽小,但甚清净,适宜养病。兄每月初三、十八可往白云观相见,万望保重自身,忍耐些时日。待我站稳脚跟,定接你入府,再不分离。珏字。”
每月初三、十八。果然。
我又翻了翻下面几封,无非是些相思之情、仕途谋划,以及让我“打点各方”、“孝敬母亲”的支出明细。其中一封里,沈珏甚至详细写了如何引导我去“主动发现”并“心甘情愿”填补他养“外室”的开销,字里行间,冷静算计得令人齿冷。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旧香囊上。拿起,入手轻飘,里面似乎没有香料。我轻轻拉开系绳,里面只有一小缕用红绳仔细系着的、柔软的青丝,以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泛黄的纸笺。
展开纸笺,上面是一首字迹娟秀的小诗:“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后面还有一行稍显稚嫩的字:“宁妹妹十岁生辰,珏哥哥赠。”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原来他们的根,扎得这么深,这么早。而我,从头到尾,不过是个中途插足、碍事又可供利用的傻子。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将信笺和香囊按照原样放回木匣。然后,从怀里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瓷瓶,将里面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细腻粉末,均匀地撒在了阿宁榻边小几上的茶壶口沿内侧,以及她妆奁里那盒常用的、颜色最鲜亮的口脂表面。
这粉末同样无害,只是会让她在接下来一两天内,皮肤微微发红发热,看起来像是……动情后的潮红,或是轻微的风寒发热。
做完这一切,我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重新掩好门。经过依旧酣睡的沈忠身边时,我将剩下的“助眠”粉末,又往他鼻端轻轻弹了一点,确保他能睡到沈珏回来。
然后,我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客院,反身关上院门,迅速没入竹林,沿着原路返回。
下山,找到等候在约定地点的驴车,一路颠簸回城。在靠近沈府后巷的地方下车,再次钻过狗洞,回到静心院。
碧桃正急得团团转,见我平安回来,几乎要哭出来。
我迅速换回常服,散开发髻,做出刚睡醒的慵懒模样。
“**,您可算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碧桃一边帮我整理头发,一边后怕地问。
“没事。”我对着镜子,慢慢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眼神清亮锐利,哪有半分病容,“不仅没事,还……收获颇丰。”
碧桃不解。
我没有解释。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傍晚,沈珏“祈福”归来,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精神尚可。他先去周氏房中请安,过了半晌才回静心院。
我早已备好温水热茶,迎上前,温柔地替他解下披风,仿佛一整天都乖乖待在院中,对他“静修”的辛苦感同身受。
“夫君辛苦了,观中清苦,可还适应?”我一边奉茶,一边关切地问。
沈珏接过茶,喝了一口,神情缓和:“尚好。心静,读起书来也有进益。”他顿了顿,看着我,“你今日可好些了?头还疼吗?”
“劳夫君挂心,歇了一日,好多了。”我柔声应道,抬眼看他,眼波流转,带着欲言又止的羞涩,“夫君……今日在观中,可曾……替妾身向送子娘娘祈求?”
沈珏显然没想到我还惦记着这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然。为你求了。”
“多谢夫君。”我露出满足而略带羞涩的笑容,低头摆弄衣角,声音细弱,“那……娘娘可有什么启示?或是……需要妾身做什么?”
沈珏似乎被我的“执着”弄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随口敷衍道:“心诚则灵,顺其自然便好。你且安心将养身子。”
“嗯。”我乖巧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府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是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沈珏照常去衙门点卯。周氏那边也风平浪静。
但我知道,有些变化,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
沈忠回来后就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哈欠连天,被周氏看见,训斥了几句“夜里不知去做甚,白日里没个精神”。沈忠不敢辩解,只是唯唯诺诺。
而阿宁那边……算算时间,她该用那口脂了,也该喝那壶茶了。
果然,下午,沈府后巷那处角门,被轻轻叩响了。声音很轻,三长两短,带着某种约定好的节奏。
守门的婆子得了周氏暗中吩咐,悄悄开了门。
一个头戴帷帽、身形纤弱的女子,闪身而入,脚步匆匆,径直朝着周氏所居的正院方向走去。她虽低着头,但行走间,手腕上露出一截,肤色白皙,唯有一点异常的红,从脖颈蔓延到耳根,像是羞,也像是热。
帷帽的薄纱被风微微拂起一角,隐约露出她紧抿的、涂着鲜亮口脂的唇,那颜色衬得她脸色更加绯红,眉眼间那份轻愁被一种焦灼不安取代。
她甚至无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
那个小动作,恰好让站在远处回廊阴影里的我,清晰地看到了她右手拇指与虎口相连处——
那颗鲜红欲滴的、小小的痣。
阿宁。
你终于,自己走进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副“抱恙”、“娇怯”、“惹人怜惜”的姿态,径直去寻你的“好姨母”、沈珏的“好母亲”了。
我悄然后退,隐入廊柱之后,没再去看周氏房中即将上演的“慈母怜惜”、“弱女求助”的戏码。
不必看了。
种子已经埋下。
沈珏今晚回来,会发现他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因为“意外”和“身体不适”,已然暴露在他母亲面前。
而周氏,一边要压下儿媳“可能撞破”的隐患,一边要安抚“受委屈”的外甥女,一边还要想办法继续从我这个“懂事”的儿媳身上榨取价值,去供养她儿子心尖上的这朵娇花……
他们母子和这位白月光之间,那原本紧密的、一致对外的同盟,会出现第一道细微的裂痕。
猜忌、算计、抱怨,会像霉菌一样,在不见光的地方,悄悄滋生。
而我,只需要静静地等待,偶尔浇浇水,施施肥。
然后,在恰当的时机,让他们亲自把彼此,送到我的掌心。
我转身,看着庭院上空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晚霞,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一个无声的笑容。
沈珏,别急。
很快,你的“阿宁”,就不再只是藏在暗处的月光了。
我会让她,变成悬在你头顶,最烫手、也最要命的——
一道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