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为渣夫铺就青云路,他却亲手将我灌醉,送进他上司的卧房。他说:“依依,这是你唯一的价值。”重生回到新婚夜,我看着他温润如玉的脸,突然笑了。这次,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把他,送给那个他藏在心尖十年的白月光。
酒气混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在我鼻尖缠绕。头很沉,像是有人往脑子里灌了铅。眼皮千斤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龙凤喜烛的光跳跃着,将床帐上绣的鸳鸯映得影影绰绰。
身上是滑腻腻的冰凉丝绸,触感熟悉得让我战栗——这是我的嫁衣。
不,这不可能。
我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瞬间在口腔弥漫。疼痛尖锐而真实,不是梦。
“依依?”
温润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带着新婚特有的、刻意放柔的腔调。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肩头,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这声音,我死都忘不了。
沈珏。
我的前世夫君,也是将我推入地狱的始作俑者。
我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烛光下,男人的脸清晰映在眼底。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此刻正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弧度。他穿着大红的寝衣,墨发未束,几缕垂在颈侧,褪去了平日的清冷自持,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好看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曾经,我就是被这副皮囊迷了七年,心甘情愿地为他当牛做马,散尽嫁妆,拉下脸去求所有能求的人脉,只为了把他从那小小的翰林院编修,推到吏部侍郎的高位。
我曾经多傻啊。
傻到以为他夜半归来,身上偶尔沾染的女香,只是同僚家眷不慎碰触;傻到以为他书房里那卷泛黄的、题着“阿宁”小字的诗集,只是少年时的风雅旧物;傻到以为他醉酒后抱着我,那一声声含糊的“别离开我”,是情深难抑。
直到他爬上侍郎之位的庆功宴那晚。
那晚他亲手给我斟酒,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说:“依依,这些年辛苦你了。这杯,敬你。”
琥珀色的液体下肚,不多时,我便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前,我看见他脸上的温柔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凉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他对心腹长随说:“扶夫人去西厢房休息。记住,是李大人家留宿客人的那间西厢房。”
他口中的李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一个年近五十、以“爱才”和好色闻名的胖子。沈珏费尽心思搭上的靠山。
我绝望地挣扎,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俯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依依,李大人很欣赏你。这是你唯一的价值了。别怕,就当是为我,再做最后一件事。”
那一刻,我肝肠寸断,也终于彻底清醒。
第二天清晨,我在陌生的、充满糜烂气息的房间里醒来,浑身像是被马车碾过,身下是刺目的红。那个肥胖的李大人早已离去,床边只站着一个端着避子汤的嬷嬷,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物件。
我疯了一样冲回府,看见沈珏正在书房练字,神情专注,姿态闲雅,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见我,甚至还笑了笑:“醒了?李大人对你很满意。我升任尚书省右司郎中的调令,已经批下来了。”
我扑上去撕打他,被他轻易攥住手腕,甩在地上。
“闹什么?”他皱眉,掸了掸衣袖,“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出人头地?”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用我的身体去换的前程!
我想去死,可他不让。他把我锁在后院的偏僻小屋里,派了两个粗壮婆子看着。他说:“你现在还不能死。万一李大人哪天又想起你了呢?”
我成了他养在笼子里、随时准备献祭出去邀宠的玩物。
直到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不知是那一夜孽种的残留,还是之前与他有过的、为数不多的温存痕迹。婆子报给他,他来了,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声音冷淡:“打掉。你不能有孩子。”
那碗加了料的汤药被灌进来时,我发了疯,用瓷片划破了自己的脖子,血溅了满墙。
然后,我就在十八岁这年,死了。死在我和他的新婚床上。
可笑不可笑?
现在,老天爷大概也觉得我上辈子是个笑话,又把我丢回了这个起点。
喜烛还在烧,龙凤呈祥的图案依旧刺眼。
“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多了,还难受?”沈珏的声音把我从冰冷的回忆里拽出来。他伸手,似乎想探我的额头,动作熟稔,带着新婚丈夫的体贴。
那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曾经无数次抚摸过我的脸,也曾在那个夜晚,冷漠地递出那杯掺了药的合卺酒。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猛地侧身避开。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依依?”他眉头微蹙,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关切。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是梦。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岁,嫁入沈家的第一夜。
回到了所有痛苦和背叛尚未开始的地方。
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喷涌而出,但我死死压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前世我蠢在把一切都写在脸上,恨也恨得毫无章法,除了自毁,伤不到他分毫。
这次,不一样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在脸上挤出一点虚弱和慌乱。
“没什么,”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正好符合“醉酒初醒”的状态,“就是……突然有点心慌。”
沈珏闻言,神色松了松,重新挂上那副温润君子的假面,收回手,温声道:“定是今日太累了。宾客又多,你应付不来也是常理。”他顿了顿,眼波微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放得更柔和,“对了,母亲……今日可有为难你?”
来了。
上一世,就是在新婚夜,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他那位守寡多年、性子刻薄古怪的母亲。我说了几句敬茶时被他母亲刻意挑剔的委屈,他便顺着话头,劝我多忍耐,多孝敬,说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我当时被他的“温存”和“信任”迷了心窍,只觉得他是把我当自己人,才与我说这些家长里短。此后七年,我对他那位难缠的母亲百般忍让,几乎磨掉了自己所有的脾性和嫁妆。
重生一次,再看这“关心”,只觉得满口都是算计。
“母亲是长辈,教导几句是应该的。”我垂下眼睫,藏住眸中的讥诮,声音放得低软顺从。
沈珏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伸手欲来拉我:“依依,你真好。能娶到你,是我沈珏三生有幸。”
那手将要触碰到我衣袖时,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身体轻轻一颤,抬起眼看他,眸子里迅速氤氲起一层水汽,欲落未落,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几分惊惶和依赖。
“夫君,”我怯生生地唤他,这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前世的血腥味,但我面上只余不安,“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但说无妨。”他果然被勾起了兴致。
我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今日送嫁的姐妹里,有个叫碧桃的丫鬟,是我娘家带来的,最是忠心机灵。回门前,我让她在府里多走动,熟悉熟悉。方才……方才她悄悄来回我,说是在东跨院那边的小书房外,好像……好像瞧见了不干净的东西飘过去,吓得腿都软了。”
“东跨院的小书房?”沈珏眉心跳了跳。
沈家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东跨院那边一直荒着,偶尔堆放杂物,并无人住。前世,那间小书房,后来成了他秘密私会某人的地方。那里荒僻,有一道小门直通外面的窄巷,方便进出,不易被人察觉。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他那放在心尖十年的白月光,那位远在江南、据说体弱多病不便北上的“阿宁”表妹,早在半年前,就被他悄悄接进了京,一直藏在那东跨院的深处。
所谓的“不干净的东西”,自然是我胡诌。但新婚燕尔,府里闹“鬼”,最能搅得人心神不宁。
沈珏不怕鬼,但他怕“阿宁”暴露。尤其是在他刚娶了我这个有着不错嫁妆和潜在人脉助力、正需要牢牢把控住的妻子之时。
果然,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紧张,虽然立刻被他用笑容掩盖了过去:“定是那小丫头眼花,或是被野猫野狗惊着了。明日我让人去那边仔细查看,再请人做场法事安安心便是。你别怕。”
他嘴上安慰我,身子却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目光往窗外东边的方向飘了一瞬。
看,蛇的七寸,就在这里。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惶惶,顺势往床里缩了缩,抱住膝盖,声音带了点哽咽:“夫君,我……我自小就怕这些。能不能……能不能今晚让碧桃在外间守着?或者,你去看看?我实在不敢一个人……”
我抬起雾气蒙蒙的眼看他,烛光下,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肩膀,十足一个被吓坏的小妇人。
沈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大概是不想去的。新婚之夜丢下新娘去查看什么“闹鬼”的书房,传出去不像话。更主要的是,他可能担心那边真的出了什么纰漏,或者……是那位“阿宁”按捺不住寂寞,弄出了动静?
但他看着我惊惧的模样,再想到“不干净的东西”可能危及他藏着的秘密,权衡之下,那点温存和新婚的体面,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好吧,”他叹了口气,做出无奈又体贴的样子,“你且安心躺着,我去去便回。让碧桃进来陪你。”
他起身,动作比刚才匆忙了几分,却还不忘回头,安抚地对我笑了笑:“莫怕,有为夫在。”
我乖顺地点头,目送他披上外袍,推门出去。夜风趁机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疯狂摇曳,墙上人影乱舞,倒真有了几分鬼气森森。
门扉合拢的刹那,我脸上所有的脆弱惊惶如潮水般褪去。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娇艳的脸,杏眼桃腮,眉目如画。这是十八岁的苏依依,眼里还没有七年磋磨后的枯槁和死寂,只有被烛火映亮的、冰冷而清醒的恨意。
沈珏,你以为重来一次,我还会是你掌心随意摆弄的棋子,是你仕途上随时可以牺牲的垫脚石吗?
不。
这一世,我要你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你要青云路,我送你。
只不过,是用你和你的白月光铺就的血肉之路。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碧桃进来了。她是我的陪嫁,前世对我还算忠心,只是胆子小了些。
“**?”碧桃的声音怯怯的。
我没回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一抹笑,笑意未达眼底。
“碧桃,怕吗?”
碧桃愣了愣,老实点头:“有、有点……”
“别怕。”我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金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却又奇异地让我镇定下来,“以后,我们会让那些真正该怕的人,好好尝尝恐惧的滋味。”
我转过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
夜色如墨,东跨院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一盏提灯的光,鬼火似的,正摇摇晃晃朝着那个荒僻的院落挪去。
沈珏,好好享受你的新婚夜吧。
这只是个开始。
你欠我的,你和你心里那轮皎洁的明月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用你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窗外的风更紧了,呼呼地刮过屋檐,像极了一声声呜咽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