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得如同地窖。
江婉渔抱着怀中熟睡的外甥,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沉重。
老旧的水泥楼梯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塌陷。
墙壁上,斑驳的石灰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这就是陆骁,那个肩扛两杠三星的团长住的地方?
江婉渔的心,随着脚步的攀升,一点点地往下沉。
这里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破败的仓库。她原本以为,像陆骁这样的人物,就算不住什么高门大院,也至少该有个像样的居所。
可眼前的景象,比她姐姐在村里那家徒四壁的土坯房,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让她心头的怒火,又添了一把干柴。
好你个陆骁!自己住在这种鬼地方,就更别提把我姐姐接来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姐姐和孩子一个家!
“到了,就是这间。”
王建军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尴尬。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旧锁。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股比楼道里更浓重的、属于男人和汗水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江婉渔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汤圆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体隔绝开这陌生的气息,然后才抬起眼,警惕地朝门里望去。
屋内的景象,让她彻底愣住了。
一个字,空。
两个字,简陋。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家”,只能算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房间不大,约莫十几个平方,一览无余。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单人床,
床上只有一床军绿色薄被,叠成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块,一丝褶皱都没有。
对面是一张破旧的木头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除了一盏台灯,就是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和书籍。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衣柜,没有沙发,甚至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只有一个搪瓷缸子孤零零地立在桌角。
整个房间,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冰冷、坚硬,没有一丝人情味和烟火气。
陆骁就站在窗边,高大的背影几乎挡住了窗外所有的月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这空旷的房间融为一体。
江婉渔看着这一切,心里的鄙夷更深了。
瞧瞧,这就是他的生活。一个只有任务、只有纪律的男人,他的世界里,哪里容得下一个女人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姐姐,你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冷血的怪物!
“团长,东西……东西拿来了。”
王建军气喘吁吁地将一个大包袱和全新的暖水瓶、脸盆放在地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棉被褥,还有几包奶粉和一叠干净的棉布尿片。
“嫂……这位同志,”王建军擦了把汗,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条件是简陋了点,但绝对干净。我们团长他……他这两年一直在外面执行任务,也是刚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想替自己的团长解释两句,可话一出口,就觉得苍白无力。
江婉渔根本不理他,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射向陆骁的背影。
“陆骁,这就是你的家?”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尖锐的嘲讽。
“你就是想让我的姐姐,抱着你的亲生儿子,住进这个连猪窝都不如的地方?”
陆骁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来,昏暗的灯光下,他脸上的五指印依旧清晰可见,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江婉渔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这里是单身军官宿舍。”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家属,有另外的安排。”
“另外的安排?”江婉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凄厉地笑了起来,
“什么安排?是让我姐姐在村里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还是让她在产床上流干了血等你回来收尸?!”
“我没有!”
陆骁低吼出声,额角的青筋暴起,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纪律!
任务的绝密性,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捆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百口莫辩!
他不能说,他所在的任务区域,根本无法与外界通信,他也是九死一生,才刚刚从那片死亡之地爬回来!
一个字都不能说!
所有的解释,在“抛妻弃子”这顶大帽子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看着他有口难言的痛苦模样,江婉渔心中的恨意却达到了顶点。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无法辩驳的心虚和伪装!
“你没有什么?你没有抛弃她?还是没有害死她?”
江婉渔步步紧逼,抱着孩子走上前,将怀里的小汤圆,像一件证物一样,展现在他的面前。
“你看看他!陆骁!你睁大眼睛看看他!”
“他出生三天,连一口母乳都没喝过!只能喝米汤续命!他差点就饿死了,你知道吗?!”
“我姐姐到死,都在念着你的名字!她让我来找你,她相信你不是陈世美!可你呢?你给了她什么?!”
小汤圆似乎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悲愤,小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小嘴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了可怜的哼唧声。
这声音,像一根针,瞬间刺穿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
江婉渔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对怀中外甥的心疼,她连忙低下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瞬间温柔了下来。
“汤圆乖,不怕,姨姨在……”
陆骁的目光,也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最终,还是陆骁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了一眼那张唯一的木板床,又看了一眼江婉渔怀里脆弱的婴儿,声音里不带任何感**彩,像是在下达一个命令。
“你和孩子,睡床。”
江婉渔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讥诮。
“哦?那陆团长您呢?您是不是还想享受一下齐人之福,跟我这个小姨子同床共枕啊?
陆骁,我以前只觉得你没良心,现在才发现,你连脸都不要了!”
这番话,恶毒又刻薄,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比之前那一下更狠。
王建军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差点就要冲上来理论。
“你胡说八道什么!”
陆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头暴怒的雄狮,即将冲破牢笼。
但他最终,还是用强大的自制力,将那股滔天的怒火给压了下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睡办公室。”
说完,他不再看江婉渔那张写满了恨意的脸,弯腰,拿起了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和一份文件,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江婉渔却厉声喝住了他。
陆骁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江婉渔冷冷地说道,“陆骁,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我姐姐的命,我外甥受的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你想怎么算?”陆骁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
江婉渔一时语塞。她想让他跪下给姐姐磕头认错,想让他身败名裂,可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外甥,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她唯一的筹码,就是这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也同样是她最致命的软肋。
“滚!”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充满了无力的愤怒和屈辱。
陆骁没有再说话,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
木门被重重地关上,震落了些许灰尘。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王建军看着这情形,叹了口气,将地上的东西往里推了推。
“同志,你……你先安顿下来吧。团长他……他不是那样的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江婉渔冷笑,“人命关天的误会?”
王建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也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江婉渔和熟睡的小汤圆。
她抱着孩子,缓缓地走到床边坐下。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环顾着这间冷冰冰的屋子,看着地上那堆崭新的被褥和奶粉,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姐姐,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男人。
他给了我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屋子,却也给了我们一个更坚固的牢笼。
她小心翼翼地将小汤圆放在木板床上,用自己带来的小被子将他裹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不肯弯折的小白杨。
夜,越来越深了。
窗外,传来了军营熄灯的号声。
江婉渔没有任何睡意,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守着自己的外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啜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是汤圆醒了。
他饿了。
江婉渔立刻回过神来,连忙拿起陆骁留下的奶粉罐。可当她拧开盖子,舀了一勺奶粉准备冲泡时,才猛地想起一个致命的问题。
暖水瓶里的热水,是有限的。
这一顿喂完,下一顿呢?半夜三更,她去哪里找热水?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她看着怀里饿得小脸通红、哭声越来越大的外甥,再看看这间空无一物的屋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屈辱感,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江婉渔,前世顶级的特警教官,竟然会被一瓶开水给难住!
而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个人——那个被她赶出去的,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她,终究还是要求他。
汤圆say:汤圆从出生就没见过妈妈,现在只有小姨陪着,哥哥姐姐们能不能给汤圆点个赞,让汤圆快点长大保护小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