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林薇收拾好灶台,正擦着手,周秀兰忽然从门外走进来,轻声问道,“薇儿,枣糕还有几块?”
“怎么了娘?做了五十多块,现在还剩三十多块。”
“那你给我拣几块,我去给你田婶子一家送去,前天铁柱救了你,总得谢谢人家。”
田婶子一家虽说是她家的邻居,中间却也隔着一片石头空地。铁柱是田婶子的小儿子,今年十六岁了。
印象里,田婶子一家很低调,一向安静本分,不是那种爱张扬的人家。田婶子的丈夫田有福勤恳稳重,田婶子本人也是个实诚人,算是周秀兰在村里为数不多地能说上几句话的人。田家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已成家,连孙辈都有了。
林薇想了想,拿出十块枣糕仔细放在篮子里。人家救命之恩,只送这么点东西实在是有些微薄,但是家里这种情况也拿不出更像样的了。
唉,以后总有机会慢慢报答的。
周秀兰拎起篮子,穿过门前的石头地,走到田家院门前。
她抬手在木门上轻叩了两下:“嫂子,在家不?”
“在呢,进来吧!”
晌午刚过,看来田家人大都下地去了,院中静悄悄的。
田婶子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见是周秀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秀兰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家薇儿做了些枣糕,送来几块给你们尝尝。”周秀兰说着便把篮子里的枣糕拿出来,往田婶子手里递。
“哎呀,拿来做什么,你们家吃吧,你也不宽裕,不用这么客气送过来。”田婶子手往回缩了缩。
周秀兰眼眶倏地有些红,“嫂子,我也不跟你说假话,前日,薇儿要不是被铁柱救上来,恐怕她早就……这枣糕也没几块,就给家里人尝个味道。”
田婶子见她情意恳切,这才伸手接住,“这也太多了,你留两块就行。”
“家里人都尝尝!”周秀兰硬是把枣糕都塞了过去,又摆摆手道,“我就不多待了,家里还忙着,就先回去了。”
周秀兰怕田婶子追上来,快步往回走。村里的水井就在田婶家门外不远处,经常有不少村人聚在这里话家常,等着提水。
跟田婶子说几句话的功夫,井边就聚集了不少人。
这村子里,旁边有个活物走过去都要议论几句,更何况是周秀兰经过。这几天林家正是村子里的话题热点。
“那不是秀兰吗?从田婶子家出来的。”
“还挎着篮子呢,该不是去借粮了吧?”
人堆里一个婆子隔着老远就喊道,“秀兰啊,正想找你呢!昨儿个我家狗蛋回来说,看见你家薇丫头在后山挖地枣呢!孩子再饿也不能挖地枣吃啊,那玩意儿有毒!”
周秀兰想假装没听到直接走人,这些长舌妇能有什么好心思,跟她们说话都嫌浪费口水。
谁知人堆里,又传来一个更响亮的妇人的声音,“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她不止挖,还对着地枣傻笑呢!秀兰啊,薇丫头上回落水,是不是伤着脑子了?这可得赶紧找郎中瞧瞧,拖久了可不好治!”
“我家薇儿好着呢!用不着你操心!”周秀兰一听她说,她家薇儿傻,顿时忍不住怼了回去。
说话的妇人叫孙巧兰,平日跟何翠花走得近。前日何翠花被林薇一句惦记有妇之夫,在村里彻底没了脸。孙巧兰当然知道何翠花根本没有那回事,这下她也感同身受,体会到被别人编排的滋味了。今天见到周秀兰,就气不打一处来。
“哎呦,还急了,我说错了吗?村里谁不知道地枣有毒?你家薇丫头要不是脑子有问题,能去碰那玩意儿?我是好心提醒你,别耽误了孩子!”
“你好心?你好心就是满村编排我女儿是傻子?我女儿脑子清不清楚,我自家人知道,倒是你,一张破嘴四处喷粪,就见不得别人家半点好!”
……
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说得唾沫横飞,井边的村人看得津津有味。
孙巧兰正骂得起劲,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孙婶!你嘴皮子动得真快啊!你怎么这么厉害,能想到这么多词?能教教我吗?”
孙巧兰扭头一看,惊呆了,这不是林薇那个丫头吗,她一头问号。
围观的人也糊涂了,这妮子是不是真傻了?孙巧兰正骂你娘呢,你还巴巴凑到人家面前夸人家骂得花样多?这是什么操作?
孙巧兰恍惚了一瞬,啐道,“呸!你个傻妮子,我是在骂你!骂你和你那蠢娘!”
林薇眨巴眨巴眼,笑容更灿烂了,甚至眼神都带着点崇拜,“骂我?孙婶你人真好。我娘说,只有最亲的人才会费力气骂你,管你。昨天我上山挖地枣,我娘就骂我了,她还拉着我去茅房要给我催吐呢。孙婶,你是除了我娘之外,第二个对我关心的人。”
一头雾水的周秀兰:“……”
孙巧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虽然嘴上说林薇傻了,心里也清楚那是风言风语,但是真看到林薇这傻样,一时竟语塞了。
“你……你胡扯什么!我关心你个鬼!”
林薇好像完全不会看人眼色一样,还亲昵的靠近道,“那孙婶骂了我,就是关心我。哎,孙婶,你这篮子里是腌肉吧?你给我吃点儿好不好?”
孙巧兰脸一阵红一阵白,被这通傻话绕得晕头转向,尖声叫道:“你个傻子胡说八道什么!谁要给你肉吃!”
林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孙婶,你怎么变这么快呀?前几天,咱们不是还一块儿聊过天吗?”
“哪有的事!我什么时候跟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聊过天?”
“就是前几天在后山上,我在挖野菜,孙婶跟翠花婶在另一边闲聊。孙婶说,村西头李木匠家的媳妇,腰比水桶还粗,走路像鸭子,肯定生不出儿子……”
啊?!
井边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孙巧兰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林薇表情更困惑了,好像不明白孙婶为什么不承认,“就是……就是在后山捡柴的时候啊。你还说,村正爷爷上回发救济粮,肯定多给了村头老钟家半袋,因为他家媳妇是村正媳妇的远房表妹。”
“你个傻子!别说了!”孙巧兰扑上来就要捂林薇的嘴。
“咦?孙婶,这些话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当时说得可高兴了,我还学了两句呢!你听着,我跟你学学。”
林薇清了清嗓子,捏着腔调学起来,
“哎呀呀,那李家的,哪是**大好生养?我看是吃得好,把老李家都要吃穷咯!”
“村正那老东西,心眼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那神态语气,翻白眼的角度,比孙婶还孙婶。
噗嗤一声,有人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孙巧兰看着她绘声绘色地表演,身子一软,差点瘫下去,这话要是传到李木匠和村正耳朵里,她还怎么在村里待?
林薇模仿完,看别人也都反应了一会,脸上的表情突然正经起来,
“孙婶,舌头是软的,但说出去的恶语,却比刀子还硬。你的刀子,怕不是丢得满村都是了。”
一阵风吹过,井边忽然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孙巧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敢碎嘴周秀兰,是因为周秀兰没婆家也没娘家撑腰,不能拿她怎么样。可李木匠家和村正家,那可不是能随便编排的。
她知道,自己在这村子里,算是完了。
林薇不再理会,转头挽住周秀兰的胳膊:“娘,咱们回去吧。”
直到母女俩走远了,井边的人群像解除了定身咒,一下吵嚷起来。
“我的老天爷……林薇那丫头……”
“孙巧兰那些话,真是她说的?”
“还能有假?你听听那语气,那神态,学得一模一样!”
“这下可好了,李木匠家能饶了她?村正那边……”
“啧啧,平时看她挺能说会道,没想到背后这么埋汰人。”
“话说回来,林薇刚才那些话……你们说,她是真傻还是假傻?”
“哼,觉得薇丫头傻的才是真傻。从前天薇丫头醒来,一句惦记有妇之夫,就让何翠花栽了大跟头。今天这一出,让孙巧兰又过不下去。这丫头精着呢!”
众人细细一品,背后顿时冒出寒气,这丫头,惹不起啊。
……
回去路上,周秀兰嗔怪地轻拍了一下女儿挽着她的手,“就会作怪,刚才可吓了我一跳。”
她又压低声音问,“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孙巧兰背后说人闲话的?”
“有次在后山挖野菜,她跟何翠花没看见我,就在那儿瞎扯,被我全听到了。”
林薇笑眯眯地说,“敢欺负我娘,看我不收拾她。”
“你这孩子……”周秀兰脸上漾开了笑意,握紧了女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