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煤油灯的光将周卫国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显得更加高大迫人。
林薇迅速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原主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我去公社那边山坡上散了散步，被民兵同志看到了……他们误会了，让我写检查。”她避重就轻，语气尽量显得慌乱无辜。
周卫国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检查稿，目光快速扫过。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检查写得“很标准”，标准到挑不出错，但也标准到有些空洞。这不太像他印象中那个有些清高、执拗又带着点小聪明（用在不情愿干活和想回城上）的林薇能写出来的东西。字迹还是她的字迹，但行文逻辑和用词……
他放下稿纸，看向林薇。女孩低着头，脖颈纤细脆弱，肩膀微微瑟缩，一副逆来顺受又饱含委屈的模样。和两个月前刚结婚时那个对他横眉冷对、说话带刺的知青，似乎有些不同。是吓坏了？还是学乖了？
“散步散到军事禁区附近？”周卫国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还带着笔和本子？画了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林薇心里一紧。他知道笔记本的事！公社肯定把情况都通报给他了。她不能完全否认笔记本的存在，那会显得更可疑。
“我……我就是瞎画。”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努力憋气的结果），“心里烦，看书上的图有趣，就随手画画……我真的不知道那里不能去，也不知道画的东西有什么问题。王连长和李主任已经批评过我了，我知道错了。”她再次强调“无知”和“苦闷”，将行为动机归因于情绪和认知局限。
周卫国沉默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有穿透力，不像王连长那样外露的严厉，却更让人感到压力。林薇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心里却在飞速评估。这个男人不简单。战斗英雄，负伤转后勤，能在那样的年代脱颖而出，绝非仅凭勇猛。他此刻的沉默，是在观察，在判断。
“以后注意。”半晌，周卫国只说了这三个字。他没有追问笔记本内容的细节，也没有像李秀英那样进行长篇大论的思想教育。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反而让林薇更加警惕。这意味着他可能存疑，或者，他掌握了更多她不知道的信息？
“嗯。”林薇低声应道，重新低下头。
周卫国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林薇听见他掀开锅盖的声音，然后是生火、烧水。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
“吃了。”他把馒头往林薇那边推了推，语气依旧平淡，“部队食堂带的。”
林薇愣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周卫国回家次数很少，每次回来也是沉默寡言，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更谈不上关心。这馒头……是出于责任？还是试探？
“谢谢。”她小声说，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吃起来。白面馒头在这个年代是精细粮，比玉米窝头好吃多了。
周卫国自己也拿了一个馒头，就着热水，沉默地吃着。屋子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偶尔喝水的轻微响动。气氛压抑而古怪。
吃完馒头，周卫国起身：“我明天一早回部队。检查按时交。最近不要乱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缺什么，可以去供销社买，钱和票在抽屉里。”
说完，他径直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被褥，铺在了外面堂屋的地上。显然，他没打算和林薇同床。在原主记忆里，这也是常态，两人结婚以来一直分居。
林薇暗暗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和尴尬。她收拾了碗筷，默默洗漱。躺到里屋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间地上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林薇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毫无睡意。
穿越第一日，惊险过关，但隐患重重。周卫国这个“丈夫”，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看不透。公社那边，检查交上去是否就能彻底了结？原主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赋”和好奇心，今后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或者……换个方式利用？
她的思绪又飘到笔记本上那个击发装置。如果真的能优化，哪怕只是微小改进，在这个强调“备战备荒”的年代，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价值。但怎么入手？通过谁？风险有多大？
想着想着，属于科研人员的思维惯性又开始运作：定义问题（枪械哑火）→收集数据（现有枪型、故障率、材料工艺）→提出假设（击针簧力与击发可靠性关系）→设计验证方案（模拟计算？简易实验？）……
不知不觉，天色微亮。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卫国起来了。他动作很轻，很快收拾好地铺，洗漱，然后离开了家，没有再来跟林薇说话。
林薇也起床，将检查稿工整地誊抄一遍，准备送去公社。出门前，她再次检查了屋子，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痕迹。看着抽屉里那本笔记本，犹豫片刻，她还是将它带在身上，藏在了衣服内袋里。烧掉或许最安全，但上面那些稚嫩却闪着灵光的涂鸦，她有点舍不得。或许，将来能用更安全的方式，让这些“鬼画符”变得名副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