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是凭着记忆摸索的。穿过公社稀疏的土路,拐进一片更显破败的家属院。说是家属院,其实就是几排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属于周卫国的那间,在最靠边的位置,显得格外冷清。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屋子很小,一进门就是兼作客厅和餐厅的空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矮柜。里面是卧室,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褪色的衣柜,别无他物。厨房在门外搭了个小棚子。简陋,整洁到近乎空旷,缺乏生活气息,符合一个不常回家的单身汉(现在是已婚男人)居所的原貌,也印证了原主与周卫国关系的疏离。
林薇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穿越最初的冲击和审讯室的压力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具身体和处境的全面审视。
头痛有所减轻,但四肢乏力,胃里空荡荡地绞痛。原主似乎经常不好好吃饭。她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半碗冰冷的玉米糊糊和一块硬邦邦的杂粮窝头。灶台冰冷。记忆里,周卫国每月会寄回津贴和粮票,原主手头不算特别拮据,但她心思不在此,加上对这里生活的抗拒,日子过得敷衍潦草。
林薇皱了皱眉。作为科研人员,她深知良好生理状态是保持思维清晰的基础。她生起灶火(原主残留的生活技能勉强够用),将玉米糊糊热了,就着热水,慢慢吃下那粗糙的饭食。味道自然谈不上好,但热量和碳水化合物能补充能量。
吃完东西,身体恢复了些力气。她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家”,以及原主留下的物品。衣柜里是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多是深蓝、灰、军绿色,符合时代审美和她的身份。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原主记忆里是她的“宝贝”,放着一些从城里带来的小物件、几本书、一点私房钱和粮票,还有……几张未寄出的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城里生活的怀念和对目前处境的抱怨,以及一丝对某个模糊男性知青的朦胧好感。这很危险。林薇毫不犹豫地将那几张信纸拿到厨房,就着灶膛里未熄的火苗烧成灰烬。在这个年代,任何可能成为“作风问题”或“思想动摇”把柄的东西,都必须彻底清理。
她找到了原主藏起来的几本书:一本破旧的高中物理课本(残缺)、一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还有两本《红旗》杂志。这就是原主全部的精神食粮,也是她那些“鬼画符”的知识来源。林薇翻看着那本物理课本和军事手册,结合笔记本上的涂鸦,对原主的天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是一个在极度贫瘠的知识土壤里,凭着本能和碎片信息,试图理解机械原理的懵懂灵魂。可惜,无人引导,命运多舛。
那么,自己呢?林薇走到卧室那面模糊的水银镜子前。镜中的女孩,年轻,瘦削,脸色有些苍白,眉眼清秀但带着郁色。这就是她今后要使用的“载体”了。二十八岁的灵魂,被困在二十岁的身体里,身处一个科技滞后、信息闭塞、政治敏感的年代。
她原本的研究——高能物理、新型材料——在这个连晶体管都未普及的年代,几乎是空中楼阁。她的知识体系,百分之九十以上暂时毫无用武之地,甚至可能带来危险。但剩下的百分之十,尤其是基础科学原理、工程思维、系统分析方法,或许能成为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甚至……做点什么的钥匙。
当务之急,是生存,是适应,是摆脱目前的嫌疑和困境。
她坐到桌前,铺开稿纸,开始“写检查”。内容无非是“思想认识不足”、“纪律观念淡薄”、“给军属形象抹黑”、“辜负组织信任”等套话,结合“思乡苦闷”、“无知犯错”的理由,写得情真意切(至少表面如此),悔恨交加。这难不倒她,逻辑清晰、措辞严谨本是她的强项。
写完检查,夜色已深。煤油灯的光晕摇曳。林薇没有睡意,再次翻开那个笔记本。看着那些简陋的草图和公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那个击发装置的改进思路……如果让她来完善,需要哪些数据?现有的军工生产能力能实现吗?材料受限,能否用替代方案?她的思维一旦进入问题解决模式,便自动开始构建模型,检索相关知识(包括这个时代可能存在的技术)。
突然,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
林薇一惊,迅速合上笔记本,塞到抽屉里,同时调整面部表情,带上几分属于原主的怯懦和不安。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春夜的寒气。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个子很高,穿着没有领章的旧军装(退伍转后勤后便不再佩戴),身姿挺拔。他的脸庞线条硬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道浅淡的伤疤从左边眉骨斜划至颧骨,但并不显得狰狞,反而添了几分坚毅。他的眼睛很亮,眼神沉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不出太多情绪。这就是周卫国,原主的丈夫,一个陌生的、据说是战斗英雄的男人。
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温度,然后落在桌上写好的检查稿上。
“公社打电话到部队值班室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