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我在城南一栋旧写字楼里租下了最小的一个房间。
十五平米，月租两千，押一付三。银行账户瞬间少了八千块，徐总的定金还剩不到两万。
“就这儿？”林浩环顾四周，墙皮剥落，天花板有渗水痕迹，“兄弟，你是不是太寒酸了点？”
“临时据点而已。”我把二手市场淘来的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接上笔记本电脑，“等第一笔款到了再换地方。”
“你要的人我找到了。”林浩递过来三个文件夹，“供应链专家刘建，四十二岁，前联创科技采购总监，因为不愿参与灰色交易被排挤离职，现在自己开咨询工作室，但生意一般。”
“售后体系搭建，韩梅，三十八岁，女性，在售后管理领域十年，上一份工作在华威，因为生孩子被变相降职，愤而辞职，目前全职妈妈，但想找点事做。”
“采购老手，赵志强，五十一岁，业内人称‘老赵’，在电子元件行业摸爬滚打三十年，人脉广，但因为脾气直，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半退休状态。”
我快速浏览三人的资料：“背景干净？”
“比你脸还干净。”林浩说，“特别是刘建，他离开联创时闹得挺大，业内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没人敢用——怕得罪联创。”
“正好。”我合上文件夹，“联系他们，明天下午两点，在这里见面。保密协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电子版发你邮箱了。”林浩顿了顿，“不过周晨，你真打算用这十万块启动？光是这三人的顾问费都不够。”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快速见效的突破口。”我点开电脑上的项目计划，“华晟科技现在最急的是华北区售后网络。他们现有的服务商合同下周到期，续约谈判陷入僵局，因为对方要涨价30%。”
“你想抢这个？”
“不是抢，是提供更好的选择。”我调出一份名单，“这是我筛选过的五家中小型服务商，每家都有区域优势，但没有一家能吃下整个华北。但如果把他们整合起来，统一标准、统一调度，就能覆盖华晟的全部需求，而且成本比现在低20%。”
林浩吹了声口哨：“整合中小服务商？这活儿可不好干，利益分配、标准统一、协调管理……麻烦一大堆。”
“所以我们需要韩梅。”我指着她的资料，“她在华威做的就是全国售后网络整合，有完整经验。而且，”我顿了顿，“一个因为生育歧视而被迫离开职场的女性，会珍惜每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那刘建和赵志强呢？”
“供应链优化需要刘建的专业，电子元件采购渠道需要老赵的人脉。”我看了眼时间，“走吧，今晚我请客，吃沙县。”
“十万定金就请沙县？”林浩哀嚎。
“等首付款到账，请你吃日料。”
“说定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我提前到达临时办公室。把房间简单打扫，烧了开水，摆好四把椅子——其中一把是问楼下便利店借的。
一点五十八分，有人敲门。
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但熨烫平整。
“刘建？”我问。
“是我。你是周晨？”他握手，力度适中，手掌有茧。
“请进。”
两分钟后，韩梅到了。短发，素颜，眼睛很有神，背着一个大双肩包，看起来不像三十八岁，倒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两点整，赵志强踩着点进门。花白头发，身材微胖，一进门就皱眉：“这地方可真难找。”
“临时据点，委屈各位了。”我示意大家坐下，直接进入正题，“感谢三位在短时间内愿意过来。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我概述了华晟科技的项目、我的计划、以及面临的挑战。没有隐瞒我被排挤到后勤部的事实，也没有掩饰目前资金的紧张。
“所以，”我总结道，“这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机会。如果成功，我们不仅能拿下华晟的长期合作，还能打造一个可复制的业务模式。如果失败，”我看着三人，“各位的时间就白费了，我只能支付最基本的交通和餐费补贴。”
刘建推了推眼镜：“为什么找我们？”
“因为你们是业内最好的，但因为各种原因，现在没有被充分发挥价值。”我坦诚道，“我需要你们的专业，你们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很公平。”
韩梅翻开我提前发过去的方案草稿：“这个售后网络整合方案，是你做的？”
“初稿是我，但需要你完善和落地。”
“如果做成了，我能得到什么？”
“固定报酬加项目分红。具体比例我们可以谈，但更重要的是，”我直视她的眼睛，“你可以把这个案例写进履历，向所有人证明，生育不是职业生涯的终点。”
韩梅眼神闪烁了一下。
赵志强哼了一声：“年轻人，话说的好听。但你知道整合那些小服务商有多难吗？一个个都是地头蛇，凭什么听你一个毛头小子的？”
“凭我能给他们带来稳定的大客户订单，凭我能帮他们提升管理水平拿到更多业务，凭我能让他们赚到比现在更多的钱。”我把一份拟好的合作协议推过去，“这是初步的合作框架。如果各位有兴趣，我们可以签保密协议，然后深入讨论细节。如果没兴趣，门在那边，感谢你们的时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
刘建第一个开口：“我需要看到完整的供应链数据。”
“已经准备好，签了保密协议就给你。”
韩梅问：“你如何保证华晟一定会采用这个方案？”
“三周后，华晟的技术团队会来听我们的详细汇报。在那之前，徐总会先看初稿。如果徐总这里都过不了，项目自动终止，各位的辛苦费我照付。”
赵志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小子，有点意思。行，我老头子就陪你疯一把。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不管成败，三个月后，你得请我喝茅台。”
“一言为定。”
刘建和韩梅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三份保密协议签完。我送走三人，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长舒一口气。
第一阶段，完成。
手机震动，是林浩发来的信息：“查到了。明达科技的法人和王明峰的大学同学是亲戚。过去三年，明达从你们公司接了超过两千万的单子，其中70%是通过王明峰叔叔的审批。另外，王明峰在上海有一套房产，全款付清，购房时间正好是他开始负责大客户部之后三个月。”
我回复：“证据链完整吗？”
“银行流水、购房合同、关联人信息都有。但还缺直接证据证明王明峰收受回扣。”
“继续挖。另外，帮我盯着王明峰最近在接触哪些客户，特别是华晟那边有没有动静。”
“明白。”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
突然，手机又响了。是陌生号码。
“喂？”
“周晨吗？我是公司审计部的张薇。”一个女声，平静而职业，“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明天上午十点，能来审计部一趟吗？”
我的心脏漏跳一拍：“关于什么？”
“关于你之前在市场部负责的一些项目费用。”张薇顿了顿，“明天见面详谈吧。请准时。”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
审计部。在这个节骨眼上。
王明峰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站在审计部门口。
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正中间的是审计部经理张薇，四十岁左右，短发，表情严肃。左边是审计部的一名员工，年轻男性，正在操作笔记本电脑。右边那个人，让我的心沉了下去。
王明峰。
“周晨，请坐。”张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在三人对面坐下，尽量让表情自然。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核实一些你在市场部工作期间的报销情况。”张薇开门见山，推过来一沓单据复印件，“这是过去一年你提交的差旅费、招待费报销单，总计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元。经过我们初步审核，发现其中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我快速翻阅那些单据。大部分是真实的，但有几张——
“这张，”张薇抽出一张，“去年十月十五日，你在杭州出差，报销了四星级酒店住宿费三晚，总计三千六百元。但根据酒店记录，当天该酒店因系统升级，实际没有客人入住记录。”
我皱眉：“这不可能。我确实入住了，发票也是酒店前台开的。”
“但酒店系统没有记录。”张薇看向我，“还有这张，十一月七日，客户招待费八千元，餐厅开具的发票。但税务系统查询显示，这家餐厅当月已经注销。”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
“这些报销，都是你本人提交，王总监审批通过的，对吧？”张薇问。
“是，但——”
“但什么？”一直沉默的王明峰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小周啊，公司对员工一向信任，报销流程也主要靠自觉。但你这些……确实说不过去啊。”
我看向他。王明峰脸上挂着那种“我很遗憾，但我必须公事公办”的表情。
“王总，这些报销申请，您都审批通过了。”我说。
“是啊，所以我也要承担责任。”王明峰叹气，“怪我太信任下属，没有逐一核实。小周，你要是经济上有困难，可以跟公司说，何必……”
“我没有虚报。”我打断他，“这些消费都是真实发生的。酒店入住可能是系统问题，餐厅发票也可能是他们注销前最后一批——”
“周晨，”张薇打断我，“我们审计部是讲证据的。如果你坚持这些报销真实，请提供补充证据。比如酒店入住的监控录像、餐厅的消费明细等。”
监控录像。三个月前的事情，酒店怎么可能还保留监控？
餐厅已经注销，去哪找消费明细？
这是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