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划开一道白色浪痕。
沈清辞站在甲板栏杆旁,海风吹起她的长发。身上这条珍珠白的吊带长裙是顾辰送的,剪裁完美,价格标签上的零多得让她麻木。这是金丝雀的羽衣,华美而沉重。
“冷吗?”
顾辰从身后走来,将一件羊绒披肩搭在她肩上。动作体贴,手指却在她的锁骨处若有似无地停留了几秒。
“谢谢顾先生。”沈清辞保持微笑。
“说了多少次,叫我阿辰。”顾辰轻笑着纠正,“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放轻松点。尤其是赵局长,你多陪他喝几杯,他喜欢听人聊国外的事。”
自己人。沈清辞在心中冷笑,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已经微醺的男人。他们身边都伴着年轻貌美的女伴,笑声放浪。这是一场用美酒、美人和权力编织的交易网。
她抓紧手包,里面藏着陆见深给她的微型录音笔。
“沈**一个人在这儿看海?”
一个略显油腻的声音传来。赵局长端着酒杯走近,五十多岁的男人,肚子微凸,眼神在沈清辞身上打转。
顾辰适时地拍了拍她的肩:“清辞,陪赵局聊聊,我去看看王董那边。”
暗示明显。
沈清辞压下不适,端起职业化的笑容:“赵局长对海也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赵局长靠近一步,酒气扑面而来,“不过我主管港口这些年,倒是见过不少船。沈**家做进出口的,应该懂这些……”
他开始大谈特谈港口政策、通关便利,手却“不经意”地搭上她的腰。
沈清辞身体僵硬,强忍着没有躲开。她用余光瞥见顾辰在远处与王董交谈,目光却不时扫向这边,带着审视和催促。
“其实我最近听说,”她调整呼吸,试着将话题引向陆见深交代的方向,“南城那个新港口项目,好像有几家在争?”
赵局长眼睛微眯:“沈**消息很灵通啊。怎么,沈家有兴趣?”
“我只是好奇。”沈清辞露出天真神情,“听阿辰提过几句,说这个项目对万川很重要。”
“重要是重要,不过……”赵局长压低声音,“陆见深那边也在使劲。这个人啊,手段太硬,不懂变通。不像顾少,懂得大家一起发财的道理。”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在她耳边:“告诉你个内幕,下个月初的招标,其实已经内定了。顾少这边打点得很到位,陆见深注定白忙一场。”
沈清辞心跳加速:“内定了?可是招标不是要走流程……”
“流程是走给外人看的。”赵局长得意地笑,手指在她背上轻划,“关键人物打点好了,标书做得漂亮点,谁看得出来?陆见深以为凭实力就能赢,太天真。”
“那……具体是打点了哪些人呢?”沈清辞小心翼翼地问。
赵局长却突然警觉,退开一步,眼神变得锐利:“沈**问得这么细,是替谁打听呢?”
气氛瞬间凝固。
沈清辞后背冒出冷汗,脸上却绽放出更甜美的笑容:“赵局说笑了,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听您说这些觉得新鲜。阿辰总说我该多学学生意上的事,可我笨,听了也记不住。”
她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娇憨,恰到好处地消解了对方的疑虑。
赵局长这才重新笑起来:“女孩子嘛,懂这些干什么。来,陪我再喝一杯……”
两个小时后,沈清辞借口补妆回到客舱。反锁门,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从手包里摸出那支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赵局长的声音清晰传出:“……陆见深那边也在使劲……下个月初的招标,其实已经内定了……关键人物打点好了……”
够了。这些足够作为证据。
她将录音笔藏进内衣暗袋——这是她特别缝制的,顾辰不会检查这里。刚整理好衣服,敲门声响起。
“清辞?没事吧?”顾辰的声音。
沈清辞快速检查了妆容,打开门:“有点晕船,躺了一会儿。”
顾辰打量她的脸,忽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脸色是不太好。赵局长说你很会聊天,把他哄得很高兴。”
“我只是按您说的,多听他讲话。”沈清辞垂下眼。
“做得好。”顾辰的拇指摩挲她的唇角,“记住,你越有价值,我就越舍不得放手。说不定一年后,我还想续约呢。”
这话里的占有欲让她作呕,她却只能微笑。
深夜,游艇靠岸。
顾辰亲自送她回家,在车上吻了她。不是额头,是嘴唇。沈清辞浑身僵硬,却没有反抗。她知道这是代价。
“下周招标会,你跟我一起去。”分开时,顾辰说,“让你看看,你选的男人是怎么赢的。”
沈清辞点头,下车。
直到顾辰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她才转身走向街对面的便利店。按照陆见深的指示,她买了包烟,然后在收银台留下一张纸条——里面是储存卡的藏匿地点和取件时间。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三天后,沈清辞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明天下午三点,蓝岛咖啡,靠窗第二个位置。”是陆见深的声音,说完便挂了。
她握着手机,手心出汗。该来的总会来。
蓝岛咖啡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沈清辞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指定的位置。她点了一杯美式,却一口没喝。三点整,陆见深准时出现。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比宴会上少了几分锐利,却多了些深不可测的慵懒。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浓缩。
“东西我收到了。”陆见深开门见山,“录音很清楚。”
沈清辞握紧杯子:“那您答应我的……”
“我查了弘业的真实状况。”陆见深打断她,“比你父亲说的更糟。不是资金链断裂那么简单,是系统性崩盘。就算顾辰注资,也撑不过半年。”
她脸色一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父亲骗了你。弘业的核心资产早已被抵押多次,债务像雪球。”陆见深看着她,“顾辰要的不是弘业,是通过控制你来操控沈家剩余的那点人脉资源。等榨干了,他会连你一起丢掉。”
这些话像冰锥刺进心脏。其实她早有猜测,只是不愿相信。
“所以我们的交易……”她声音干涩。
“依然有效。”陆见深抿了口咖啡,“但条件要变。我不止要顾辰的商业情报,还要你帮我拿到他行贿的确凿证据——账本,转账记录,实质性的东西。”
沈清辞猛地抬头:“这不可能!那种东西他肯定藏得极深,我根本接触不到……”
“你能。”陆见深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顾辰有写日记的习惯,用加密笔记本。他每周五晚上会去私人会所‘云顶’,通常凌晨一点才回。那段时间,他的书房是空的。”
她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调查他,就像他调查我一样。”陆见深嘴角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沈**,你已经在危墙之下。要么继续当他的玩物,等被他抛弃时一无所有;要么赌一把,彻底扳倒他,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下颤抖。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清清,公司是你的根,别让人毁了它。”
可母亲不会想到,毁掉它的是父亲,而拯救它的代价可能是自己。
“如果我被抓到……”
“我说过,那个地址是安全屋。”陆见深推过来一张新的卡片,这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打这个电话,报‘深蓝’两个字,会有人接应你。但我建议你不要被抓到——因为如果你落到顾辰手里,我也救不了你。”
这是最后通牒。
沈清辞看着那张卡片,又看向陆见深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个男人在利用她,毫不掩饰。但至少他给了她选择,而顾辰连选择都不给。
“我需要设备。”她听见自己说,“能破解加密笔记本的设备。”
陆见深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轻薄如纸的平板:“已经准备好了,用法在里面。你只有一次机会,下周五晚上。”
沈清辞接过那个冰冷的设备,感觉它在手中发烫。
“事成之后,您真的会帮我夺回弘业?”
“我会帮你摧毁顾辰。”陆见深纠正道,“至于弘业——那要看你自己有没有能力让它起死回生。”
他站起身,留下一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
“沈**,记住,从你泼我那杯红酒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路只有两条:被他吞噬,或者吞噬他。”
他转身离开,背影融进午后阳光里。
沈清辞独自坐在咖啡厅,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她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大口,苦得她眼眶发酸。
手机震动,是顾辰发来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带你去见几个银行的人。”
她盯着屏幕,慢慢打字回复:“好的,阿辰。”
发送。
笼中雀学会了伪装顺从,而羽翼之下,已藏好撕裂牢笼的利刃。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燃烧。
她将陆见深给的卡片和那个特殊平板小心收好,然后拿起包,推开咖啡厅的门。
街道喧嚣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人流。
游戏升级了。现在,她是双面间谍,行走在两道深渊之间的钢丝上。
而钢丝之下,是万丈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