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林昭夕照例让沈逾明送她回家。这次她住得远些，电动车骑了二十分钟。
“谢谢你送我。”林昭夕下车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今天的报酬，还有预支的下周六的部分。”
沈逾明接过信封，厚度可观。“太多了吧？”
“不多，你今天帮了大忙。”林昭夕摘下头盔还给他，“下周三见。”
“下周三见。”
沈逾明看着林昭夕走进小区，没有立刻离开。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最近和林昭夕接触太多，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消息，期待下一次见面。
这不太好。他提醒自己。她是客户，是雇主，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等这个项目结束，**可能就没了，他又会回到送外卖的生活。
但他还是忍不住期待下周三的到来。
周三早上，沈逾明准时出现在昭夕广告。今天是在摄影棚拍摄，不需要开车，但他还是来了，因为林昭夕说需要人手帮忙布置场景。
摄影棚在城北的一个艺术区，由旧厂房改造而成，挑高很高，空间开阔。沈逾明到的时候，林昭夕已经在指挥工人搬背景板了。
“来了？”林昭夕看到他，递过来一瓶水，“今天活不少，这些背景板要重新布置，灯光也要调整。”
“听你安排。”沈逾明脱掉外套，开始干活。
今天的拍摄是为一家珠宝品牌拍宣传照。产品贵重，安保严格，品牌方还派了两个工作人员现场监督。沈逾明注意到林昭夕和对方沟通时格外谨慎，每个细节都要确认再三。
背景板布置好，灯光调试完毕，模特也到了。是个有名气的女演员，带着自己的化妆师和助理，排场不小。
秦薇悄悄跟沈逾明吐槽：“这种最难伺候，要求多，还动不动要改时间。”
果然，拍摄刚开始就出问题。女演员对打光不满意，觉得显胖；对背景不满意，觉得不够高级；连音乐都不满意，觉得太吵。
林昭夕耐心地一一调整，脸上始终保持着专业微笑。沈逾明看着她周旋在女演员和品牌方之间，忽然有点心疼。
中午休息时，沈逾明去买了盒饭。回来时看到林昭夕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一脸疲惫。
“吃饭了。”他把盒饭放在她旁边。
林昭夕睁开眼，勉强笑了笑。“谢谢，我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点，下午还得熬。”沈逾明在她旁边坐下，“那种人很难应付吧？”
“习惯了。”林昭夕打开饭盒，“这行做久了，什么人都见过。有的明星很专业，有的就难伺候。但客户付了钱，我们得提供让他们满意的服务。”
沈逾明想了想。“你脾气真好。”
“不是脾气好，是专业。”林昭夕纠正，“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还影响工作。我的目标是完成项目，拿到尾款，其他都不重要。”
她说着扒了口饭，咀嚼得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沈逾明注意到她眼下的黑眼圈。
“昨晚又加班了？”
“嗯，到两点。”林昭夕承认，“有个方案要改，今天必须交。”
“你这样身体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林昭夕苦笑，“房贷要还，公司要运营，底下人等着发工资，我不能倒。”
沈逾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送外卖虽然辛苦，但至少没有这么大的压力。累了就少接几单，休息一天，没人会说什么。
下午的拍摄还算顺利。女演员状态渐入佳境，乔麦抓住机会拍了不少好照片。品牌方代表看起来很满意，这让林昭夕松了口气。
四点钟，拍摄结束。女演员和团队匆匆离开，品牌方也带着珠宝走了。摄影棚里只剩下昭夕广告的人，大家开始收拾器材。
“今晚我请大家吃饭。”林昭夕宣布，“辛苦了。”
“林姐万岁！”秦薇欢呼。
这次去的是家日料店，环境安静。大家累了一天，吃饭时话都不多。沈逾明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鳗鱼饭，偶尔听他们聊工作上的事。
“下周的那个汽车广告，客户要求改了三次了。”周洲抱怨，“我设计稿都出了五版，他们还是不满意。”
“我这边文案也是。”陈锐推了推眼镜，“‘动感、奢华、智能’这三个词排列组合了十几种，客户说感觉不对。”
林昭夕听着，不时给建议。“汽车客户一般比较传统，不要太前卫。色彩用稳重点的，文案突出性能和安全性。”
“但他们又想要年轻化。”周洲无奈。
“在传统框架里做年轻化。”林昭夕说，“这是技巧问题，你做了三年了，应该明白。”
沈逾明听着他们的对话，发现自己对这个行业一窍不通。他送外卖时，世界很简单：接单，取餐，送餐，完成。没有这么多复杂的考量。
吃完饭，大家各自回家。林昭夕照例让沈逾明送她，但今天她说：“我家附近有个公园，陪我走走吧，想透透气。”
沈逾明点点头。他们骑车到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夜晚的公园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广场舞音乐。
“有时候觉得好累。”林昭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天要应付各种人，处理各种问题，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沈逾明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说：“累了就休息一下。”
“休息不了。”林昭夕摇头，“公司虽然小，但十几个人靠我吃饭。项目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她转头看沈逾明：“你知道吗，我大学时梦想是开个人画展，现在呢？连拿起画笔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也可以画啊，周末抽点时间。”
“周末？”林昭夕笑了，笑容有点苦涩，“我上一个完整的周末休息是三个月前。其他时间要么加班，要么在家处理工作邮件。”
沈逾明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虽然穷，但时间自由。想休息就休息，想干活就干活。也许这就是交换，有钱没时间，有时间没钱。
“对不起，跟你说这些。”林昭夕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你每天送外卖也很辛苦，我还在这抱怨。”
“没事，说出来舒服点。”沈逾明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可以听你说。”
林昭夕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你真是个好人。”
这话让沈逾明有点不好意思。“好人谈不上，就是觉得你太拼了，对自己好点。”
“怎么对自己好？”林昭夕问，语气像个迷茫的孩子。
沈逾明想了想。“比如现在，坐在这里吹风，什么都不想，就算是对自己好。”
林昭夕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你说得对。”
他们在公园坐了半小时，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林昭夕问沈逾明小时候的事，沈逾明讲他在农村长大的经历，抓鱼、爬树、偷邻居家的果子。
“听起来很有意思。”林昭夕羡慕地说，“我从小在城市长大，没经历过那些。”
“各有各的好。”沈逾明说，“你小时候学画画，也挺好的。”
“是啊，至少有个爱好。”林昭夕站起来，“走吧，不早了，你明天还要送外卖吧？”
“嗯，早高峰单多。”
沈逾明送林昭夕到小区门口。她下车时，忽然说：“周六去婚礼，你不用穿得太正式，但也不要太随便。衬衫牛仔裤就行。”
“好。”
“早上七点，我来接你？还是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吧，你告诉我地址。”
林昭夕报了个地址，是离公司不远的一个小区。“那就周六见。”
“周六见。”
沈逾明骑车回家，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林昭夕说的那些话。她看起来光鲜亮丽，年纪轻轻就是项目经理，有自己的公司，但背后的压力和疲惫，外人看不到。
他忽然想为她做点什么，虽然不知道能做什么。
周四和周五，沈逾明照常送外卖。周五下午，他接到林昭夕的电话。
“逾明，不好意思，周六的婚礼我可能要带个伴。我朋友说婚礼上单身女性容易被安排相亲，带个伴能避免麻烦。”她顿了顿，“你介意假装是我男朋友吗？就一天。”
沈逾明愣住了。假装男朋友？这超出了他的预料。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林昭夕赶紧说，“我就是问问。”
“不是不方便。”沈逾明回过神来，“就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特别做什么，就正常表现。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交往半年了。”林昭夕说，“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完全没问题。”
沈逾明想了想。假装一天男朋友，听起来没什么难度，还能帮林昭夕避免麻烦。
“行，我配合。”
“太好了。”林昭夕松了口气，“那报酬我加倍。”
“不用加倍，按原来说的就行。”
“那不行，你帮了我大忙。”林昭夕坚持，“周六早上七点，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沈逾明还有点懵。假装男朋友，这算什么事？但想到能帮林昭夕，他又觉得没什么。
周六早上，沈逾明提前十分钟到林昭夕家楼下。他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深色牛仔裤，头发也认真梳过。
林昭夕下楼时，沈逾明眼睛一亮。她穿了条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化了精致的妆，和平时工作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等很久了？”林昭夕问。
“没有，刚到。”沈逾明拉开副驾驶车门，“你今天很漂亮。”
林昭夕笑了。“谢谢，你今天也很精神。”
车上路后，林昭夕交代注意事项：“婚礼是我大学室友，叫苏晴。她可能有点八卦，如果问起我们怎么认识的，就说通过工作认识的。交往多久？半年。其他细节你随机应变，我会配合你。”
“明白了。”沈逾明点头，“需要牵手或者……其他肢体接触吗？”
林昭夕脸微微一红。“看情况吧，如果必要的话。”
一路无话。邻市不远，一个半小时车程。婚礼在一家酒店的户外草坪举行，布置得很浪漫。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宾客了。
“昭夕！”一个穿婚纱的女人朝他们招手。
林昭夕笑着走过去，沈逾明跟在她身后。
“新婚快乐。”林昭夕拥抱新娘，“苏晴，这是我男朋友，沈逾明。”
苏晴上下打量沈逾明，笑容灿烂。“你好你好，昭夕终于带男朋友出来了。做什么工作的？”
“目前做自由职业，开车、物流之类的。”沈逾明按照林昭夕教的说。
“挺好啊，自由。”苏晴没多问，“你们随便坐，我得去拍照了。”
林昭夕带沈逾明找了张桌子坐下。周围都是她的大学同学，很快有人过来打招呼。
“昭夕！好久不见！”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过来，“这是你男朋友？”
“对，沈逾明。”林昭夕介绍，“这是我大学同学，王婷。”
沈逾明和王婷握手，表现得体。接下来的时间里，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每个人都对沈逾明这个“突然出现”的男朋友充满好奇。
沈逾明按照林昭夕交代的回答问题，偶尔林昭夕会帮他解围。两人配合默契，没人怀疑他们的关系。
婚礼仪式开始，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宣誓，接吻。沈逾明看着，忽然想到自己和林昭夕假扮情侣这件事，有点荒谬，又有点奇妙。
仪式结束，午宴开始。林昭夕被几个同学拉去聊天，沈逾明独自坐在桌边吃东西。这时一个男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好，我是昭夕的前同事，李昊。”
沈逾明和他握手。“沈逾明。”
李昊打量着他：“听说你和昭夕交往半年了？”
“嗯。”
“昭夕是个好女孩，就是太要强。”李昊喝了口酒，“我们以前共事过，她工作能力很强，但生活上……可能不太会照顾人。”
沈逾明听出了话里的意味。“我觉得她挺好的。”
李昊笑了，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你们怎么认识的？”
“工作认识的。”沈逾明重复标准答案。
“她公司现在怎么样？听说最近接了几个大项目。”
“还不错。”沈逾明保持简短回答。
李昊还想问什么，林昭夕回来了。看到李昊，她表情微微一僵。
“李昊，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李昊站起来，“你男朋友挺有意思。”
林昭夕在沈逾明身边坐下，等李昊走远了，她才低声说：“他是我前男友。”
沈逾明一愣。“怎么不早说？”
“没必要。”林昭夕喝了口水，“分手两年了，没什么好说的。”
沈逾明想起李昊刚才的话，明白了他的用意。看来分手不太愉快。
午宴进行到一半，林昭夕说要提前走。和新娘告别后，两人离开了婚礼现场。
上车后，林昭夕一直沉默。沈逾明专注开车，也没说话。
上了高速，林昭夕忽然开口：“谢谢你今天帮我。”
“应该的。”沈逾明说，“那个李昊……”
“我们在一起三年，分手是因为他想结婚，我不想。”林昭夕看着窗外，“他觉得女人应该以家庭为重，我觉得事业更重要。谈不拢，就分了。”
沈逾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才没为难你吧？”林昭夕问。
“没有，就问了几句。”
林昭夕点点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其实我今天请你帮忙，不只是为了避免相亲。也想让他看看，我过得很好。”
“你做到了。”沈逾明说，“他看起来有点失望。”
林昭夕笑了。“是吗？那就好。”
回程路上，林昭夕睡着了。沈逾明把空调调小，车速放稳。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柔软起来。
到林昭夕家楼下时，天还没黑。林昭夕醒来，揉了揉眼睛。
“到了？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沈逾明说，“累了吧？”
“有点。”林昭夕解开安全带，“今天真的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说好的报酬。”
沈逾明接过，感觉比说好的还多。“这太多了。”
“不多，你今天表现很好。”林昭夕微笑，“下周三还有拍摄，别忘了。”
“忘不了。”
林昭夕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逾明。”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演戏。也谢谢你没问我太多问题。”
沈逾明点点头。“早点休息。”
看着林昭夕走进楼道，沈逾明才发动车子。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今天的事。假装情侣，见前男友，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体验。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甚至，有点享受和林昭夕并肩站在一起的感觉。
这很危险。他提醒自己。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想太多。
但提醒归提醒，心里那份莫名的期待，却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