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连续震动。
新消息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几乎占了整个手机屏幕,全都来自齐郃。
看清备注后,柳亦熙又把手机放下了,没有要回消息的想法。
但她大致扫了一眼内容,全是质问的句子。
你吃完饭就**宿了吗?没回那是去哪了?和谁一起?干了什么?几点回来的?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散步?你到底有没有在意过我的感受?
……
还有就是让她多出去玩,不要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待在民宿不出去,不能白来一趟。
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这样的语气,她再熟悉不过了,毕竟从小听到大。
柳亦熙常常会恍惚,也许现在不是2025年,而是5202年,她就是这个时代发明的最新一代仿真机器人。
有五感,知冷暖,有自己的情感,能感知到喜怒哀乐,几乎和正常人类无异,却唯独没有自己的思想。
只会一味地按照主人的命令,学着人类的方式生活。稍有出错,就会被摧毁,然后彻底消失。
消失即死亡。
很可怕吗?
不,其实她是向往的。
可怕的是,她连死亡都不被允许。
**之夜,是星辰与信仰交织的夜晚。
没有信仰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第二天,柳亦熙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清醒之后,才发现自己竟坐在飘窗上睡着了,浑身酸痛。
她忍着难受去开门,门外是不速之客。
齐郃耐心告急,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快。
已经称不上是敲,而是砸。
门开后,齐郃用不友善的眼神,将柳亦熙从头至尾扫视个遍,并讽刺地说:“哟,你没事啊,我差点都要报警了。”
昨晚刚被他消息轰炸,又做了一个算得上是噩梦的梦,此刻柳亦熙还没完全摆脱那个梦境,整个人都恹恹的。
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问他:“有事吗?”
柳亦熙只把门打开一条很小的缝,一手始终放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撑着墙,仿佛随时就要关门。
齐郃眉头紧皱着,没放下去过。听见柳亦熙这句话后,皱得更深了。
“我妈说要我们……”
“嘭——”
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柳亦熙直接用力把门关上。
然后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双手环抱自己,头深埋进膝盖。
她像是得了应激症,听见某个敏感词就会爆发激烈的反应,浑身颤抖不止,眼泪止不住地流。
梦里的场景和对话,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膝盖跪在冰块上,寒气入骨,钻心的疼。窗外是雪,身上却**辣的。背上满是血痕,是刚被藤柳抽出来的。
被撕碎的试卷,从头顶落下来,砸在她身上。最大的一片上面,用红笔写着触目惊心的两个数字——99。
柳亦熙颤抖着伸出手,让它落在自己的手心,然后抚平上面的褶皱。
紧接着,巴掌就落在她脸上。碎片被夺走,踩在脚底。
“这么低的分数,有什么好看的!”
“你对得起我们吗!”
“柳亦熙,你生下来就是欠我们的!”
……
这一刻,柳亦熙觉得自己与碎片共感了。不然明明被踩的是它,为什么疼的却是自己。
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哪了。
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老师特地出了一套很简单的数学试卷。班上的人几乎都是满分,就只有柳亦熙考了99。
全班倒数第一。
她错的那题也很简单——“写出你出生的年月日。”
柳亦熙写的是: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天,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也没人告诉过她。
她只知道,自己的出生差点害死了妈妈。所以,她是带着罪孽出生的。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过生日。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答案就藏在那一长串的身份证号里。只是她当时年纪小,不知道。
在梦境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柳亦熙浑身都在疼,明明没有受伤,可就是好疼,疼得她喘不上来气。
直到听见一声很轻的敲门声,才把她从痛苦中拉了回来。
柔和又有厚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听见门外人满是担忧地说:“你还好吗?”
“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柳亦熙嘟囔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睛望着虚空,落不到实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彻底摆脱了那个梦境。
腿有些发麻,她撑着墙站起来,不知道门外人还在不在。
索南站在门口一直没走。
贡布今天煮了酥油茶,他想着柳亦熙估计还没喝过,刚好拿来给她尝一尝,结果又遇见齐郃站在她门口砸门。
他没过去,而是站在旁边的角落里,那两人都没注意到他。
门开后,他就觉得柳亦熙状态不对。脸色很难看,眼眶里似乎还有泪水。
等齐郃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才过去。
门开了。
柳亦熙鼻尖通红,睫毛湿漉漉,被黏成几个小簇,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眼角还泛着泪光。
她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后面,有些后悔,不该就这样开门的。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样子,脸上还有没有残留的泪水。
但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她不想,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关心。她习惯了要强,习惯将自我封闭,只展现出最强大的一面。
柳亦熙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如果索南问起,她该怎么回答。
她不想撒谎,但也找不到好的理由搪塞过去。
万幸,索南并未问起。
索南看出来了她的防备和排斥,他转身往小客厅的方向走去,把酥油茶放在桌上。
“贡布煮了酥油茶,我给你放这里,你可以尝尝。”
索南全程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柳亦熙趁机把脸上的痕迹收拾干净,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无异,然后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喝索南端过来的酥油茶。
这是她第一次喝,有些喝不习惯。
刚入口是茶的微涩和清苦,紧接着才是酥油带来的顺滑和油脂香,喝下去后喉咙还留有淡淡的茶香和奶香。
一杯下去,浑身都暖和起来,驱走了所有的凉意与不愉快。
柳亦熙放下杯子,向后靠在沙发上,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良久后,才说:“谢谢。”
谢谢他的不追问,给了她体面,让她不用强撑着解释或编理由;谢谢他的沉默,给了她一个台阶,让她不用在自己狼狈的时候暴露情绪。
谢谢他的理解与尊重,谢谢他的分寸感与关心。
索南非常明白柳亦熙现在的感受,因为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的。
一遍遍复述难过的原因,就是一遍遍揭开自己的伤口给别人看。可看的人并不能感同身受,被揭伤疤的人也不能好起来。
不如就一个人待着,习惯了,也就不疼了。
索南注视着柳亦熙的眼睛,眼里满是理解与心疼,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满身伤痕、灵魂破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