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萧绝抵达苏州那日,秋高气爽,是个极好的晴天。
钦差仪仗并未大张旗鼓,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三百禁军盔明甲亮,护卫着一辆并不十分奢华但足够宽大的马车,缓缓驶入苏州城门。苏州知府并江南各州有头有脸的官员,早已在城门处跪迎。
马车帘子掀起,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弯腰下车。
这便是七皇子萧绝。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略薄,天然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身暗紫绣金蟒纹的常服,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挺拔,贵气逼人。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似有风流意,又似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讥诮。
“臣等恭迎七皇子殿下,殿下千岁。”以苏州知府为首的官员们齐声见礼,态度恭敬,但不少人都在暗暗打量这位名声在外的皇子。
“都起来吧。”萧绝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劳烦诸位大人久候了。这一路颠簸,本王可是乏得很。”他说着,抬手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动作随意,甚至有些失仪。
不少官员交换了眼色——果然如传闻一般,是个耽于享乐、不拘小节的。
苏州知府姓王,是个四十多岁、面团团的中年人,此刻满脸堆笑上前:“殿下旅途劳顿,下官已在寒舍略备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还请殿下赏光。”
“哦?有酒?”萧绝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精神,“王大人有心了。正好,这一路清汤寡水,嘴里淡出鸟来。那就……叨扰了?”
“殿下驾临,蓬荜生辉,谈何叨扰!殿下,请!”王知府连忙侧身引路。
萧绝笑了笑,也没再推辞,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重新登车,前往王知府安排好的别院。禁军分出部分随行护卫,其余则由副将带领,前往城中驿站驻扎。
消息灵通的各大家族,早已收到了钦差入城、知府设宴的风声。苏府自然也不例外。
苏文远接到帖子时,正在听雪苑外。他刚询问了李嬷嬷安年的情况——依旧没有起色,药喝了,饭食勉强进了一些,依旧不言不语。薛神医尚未寻到,陈大夫的药方收效甚微,这让他心头的焦躁如同野草般蔓延。
“老爷,王知府府上送来的帖子。”苏忠双手呈上一张烫金的请柬。
苏文远接过,打开扫了一眼。内容无非是恭迎钦差,设宴接风,请苏州各界贤达作陪云云,落款是王知府。
“时间?”苏文远合上帖子。
“就在今晚,酉时三刻,知府别院‘沁芳园’。”
苏文远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备车,准备一份得体的贺仪。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让账房老吴,把去年到今年所有与漕运、盐课、织造衙门往来的账目副本,再整理一份,务必……干净。”
“是。”苏忠会意,匆匆退下。
苏文远又在听雪苑外站了片刻。隔着窗户,他本该留下来,陪着她,哪怕她不理他。但今晚的宴席,他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应对钦差,更是为了观察那位七皇子,摸清对方的底细和来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里,安年靠在床头,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角被单。苏文远在窗外停留,以及他和苏忠的对话。
他走了。今晚不会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但随即又被不安取代。那个什么七皇子,会让苏文远紧张,会让他无暇顾及这里……这究竟是好事,还是更大的风暴的前兆?
她不知道。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剩下一张床,一片黑暗,和无处可逃的恐惧。
……
酉时三刻,华灯初上。知府别院“沁芳园”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宴会设在水榭之上,四面通透,可见园中精致夜景。主位自然是七皇子萧绝,王知府陪坐左下首,右下首则是江南布政使等几位高官。再往下,便是苏州及周边几位有分量的乡绅巨贾,苏文远便在其中。
苏文远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云纹锦袍,腰间系着同色腰带,缀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他面容儒雅,举止得体,在一众或肥头大耳、或精明外露的商贾中,显得格外温文内敛,倒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
宴席开场,无非是官场套话。王知府领着一众官员向萧绝敬酒,说些“殿下辛苦”、“江南百姓盼殿下如盼甘霖”之类的奉承话。萧绝来者不拒,嘴角始终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偶尔插科打诨两句,引得席间笑声阵阵,气氛看似十分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开始有舞姬乐伎助兴,身姿曼妙,乐曲靡靡。
萧绝一手支颐,斜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酒杯,目光懒洋洋地掠过场中舞动的身影,偶尔落在席间众人身上,也是蜻蜓点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关注。
苏文远一直保持着低调,除了必要的敬酒和应和外,并不多言。但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有来自其他商贾的探究,有来自官员的意味深长,甚至……也有来自主位那位的、若有若无的一瞥。
“早听闻苏先生乃是江南首善,乐善好施,生意更是做得通达四海。”酒酣耳热之际,布政使刘大人忽然笑着开口,将话题引到了苏文远身上,“如今殿下奉旨巡查,正需了解地方民情商事,苏先生不妨说说?”
席间微微一静。不少人都看向苏文远。
苏文远放下酒杯,神色从容,起身朝萧绝方向微微一揖:“殿下,刘大人谬赞了。文远不过一介商贾,恪守本分,做些养家糊口的营生罢了。江南百姓富庶,全赖陛下洪恩,诸位大人勤政爱民,文远岂敢居功。”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把在场官员捧了一遍。
萧绝像是才注意到他,抬起眼皮,目光在苏文远身上扫了一圈,笑了:“苏先生过谦了。本王虽在京城,也听过‘苏半城’的名号。能将生意做到如此规模,岂是‘养家糊口’四字可概括?”
这可不是什么纯粹的褒奖。“半城”之称,隐隐有富可敌国之嫌,在钦差面前提起,意味深长。
苏文远面色不变,依旧温和:“殿下说笑了,皆是市井以讹传讹。苏家薄有家资,皆因祖上积德,同行抬爱,更离不开官府照拂,方得安稳。”
萧绝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追问,转而举起酒杯:“来来,喝酒。如此良辰美景,莫谈那些枯燥俗务。王大人,你这园子景致不错,歌姬的曲子也妙,深得本王之心啊!”
王知府连忙赔笑:“殿下喜欢便好,喜欢便好!奏乐,起舞!”
丝竹声再起,舞姬翩翩,方才那一丝微妙的紧张气氛仿佛瞬间消散,又恢复了一派觥筹交错、其乐融融的假象。
但苏文远端着酒杯的手,指尖微微收紧。这位七皇子,看似荒唐随意,但那句“苏半城”,绝不是无心之言。他是在敲打,还是在试探?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接下来的宴席,萧绝果然再没提任何正事,只与官员们谈笑风生,品评歌舞,甚至招手让领舞的美貌歌姬近前斟酒,言行举止,与传闻中好色荒唐的皇子形象别无二致。
宴会持续到亥时方散。众人恭送萧绝先行离去,才各自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