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物理课，是我一周里最精神的时候。
倒不是因为周一有多美好，纯粹是因为周末批改作业时受到的“精神冲击”需要两天才能缓过来，而周一正好处于恢复期。
“所以，动量守恒定律告诉我们——”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令人舒适的沙沙声，“在一个不受外力的系统里，总动量保持不变。就像……”
我顿了顿，看向台下。
四十五双眼睛盯着我，其中大概有十双是清醒的，二十双在挣扎，还有十五双已经彻底放弃抵抗——坐在第三排靠窗的男生头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磕到桌面上。
我拿起粉笔，手腕轻轻一抖。
粉笔头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那男生的课桌上，“哒”一声轻响。
全班瞬间精神了。
“就像这颗粉笔，”我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它在空中的运动轨迹完全由初始速度和重力决定。我给了它一个初始动量，之后的过程……”
“之后的过程就由不得老师了！”后排一个男生接话，引起一阵哄笑。
我点点头：“准确。所以人生建议——谨慎选择你的初始方向。因为一旦出手，轨迹就基本确定了，想中途大幅改变，得付出巨大代价。”
下课铃响时，几个学生围了过来。
“老师，昨天那道题我还是不懂。”扎马尾的课代表愁眉苦脸地递上作业本。
我接过一看，正是那个画哭脸的学生的本子。这次他在旁边画了个跪地求饶的小人，写着：“老师救命，我和动量已经互相伤害三小时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这里，”我用红笔圈出一个步骤，“你忘记考虑方向了。动量是矢量，有方向的。就像两个人吵架，一个往东骂，一个往西骂，总动量可能为零——但伤害一点儿没少。”
学生们笑起来。
“老师，”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忽然问，“您周末看《心动轨迹》的预告了吗？听说下期有重磅嘉宾。”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抬头，发现好几双眼睛都在偷偷观察我的反应。哦对了，上周有娱乐号发了模糊路透，虽然没点名，但“影后与顶流同框”的关键词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十七八岁的孩子，正是对爱情、八卦和最浅层的名利场最感兴趣的年纪。
“没看。”我平静地说，“周末在批改你们的作业，第四十二份作业的主人试图证明永动机的存在，我和他进行了一场深入而徒劳的交流。”
学生们又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些。
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不死心：“可是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您女朋友上了那种恋爱综艺，您会介意吗？”
全班都竖起了耳朵。
我合上作业本，想了想：“那得看她是以什么身份去。如果是去当飞行嘉宾，宣传作品，那是工作。如果是去谈恋爱——”
我停顿了一下，微笑：“那我建议她去之前，先好好复习一下动量守恒定律。毕竟有些选择一旦做出来，轨迹可就改不了了。”
学生们似懂非懂，但都被这个回答里的某种意味震慑住了，没再追问。
等学生都离开后，我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推送：
【《心动轨迹》路透！影后阮慧娴与顶流陆子轩海岛合体，甜蜜互动！】
【阮慧娴谈理想型：要像大海一样包容，又像火焰一样热烈】
【陆子轩采访疑似隔空告白：珍惜眼前人】
我划掉推送，点开微信。阮慧娴的头像是一张精修过的侧脸照，朋友圈最新动态是九宫格：碧海蓝天，她穿着白色长裙，赤脚走在沙滩上，配文：“听海风说故事。”
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明显属于男性的手入镜，指骨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款名表。
我认出了那块表。三个月前，阮慧娴问我：“斯年，你说陆子轩生日我送什么好？他好像什么都不缺。”
我说：“送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吧，知识改变命运。”
她白了我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后来她送了什么，我没问。现在看来，是这块表。
我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
下午没课，我去了趟实验室。学校的老旧仪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几个学生在做光的干涉实验。激光穿过狭缝，在屏幕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老师，”一个女生苦恼地说，“我们调了半天，条纹总是不清晰。”
我检查了一下装置：“缝隙宽度没调好。太宽了，光会直射过去；太窄了，光又不够。要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临界值。”
就像人与人的距离。太远陌生，太近窒息。而阮慧娴和陆子轩，显然已经突破了那个临界值——在镜头前。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邮件提醒，来自“阮正明教授实验室”。
标题很客气：【关于下一阶段研究经费的申请与项目进展汇报】
我点开邮件，正文写得很长，充满了学术的严谨与急切。阮教授详细阐述了新型储能材料的突破性进展，以及“如果资金中断将导致前功尽弃”的潜在风险。
邮件末尾，他写道：“沈先生，我们的研究已到关键时刻，期待您的继续支持。如有时间，盼能面谈。”
**在实验台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数据。三年前，这个实验室发不出工资，设备老化，阮教授一夜白头。是匿名投资救了它，也让阮慧娴在父亲面前挺直了腰杆——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爸，你看，天无绝人之路！这说明你的研究是有价值的！”
她不知道那条“路”是我铺的。
我在回复框里打字：“阮教授，已收到您的汇报。投资方需对项目进行综合评估，请耐心等待。评估期间，建议您同时寻求其他资金支持渠道，以分散风险。”
点击发送。
从实验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我步行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热情招呼：“沈老师！今天草莓特价，给你老婆带点？女明星也要吃水果的嘛！”
我笑了笑，买了一盒。阮慧娴爱吃草莓，但只吃最尖的那一点，剩下的就会丢给我。她说那叫“精华萃取”。
回到家，我打开电视。《心动轨迹》的重播刚好开始。
屏幕上，阮慧娴和陆子轩正在完成节目组的任务：一起做晚餐。她系着围裙，他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切菜。镜头推近特写，两个人的手指若有若无地碰触，背景音乐变得暧昧。
陆子轩对着镜头，眼神温柔：“慧娴姐其实很会照顾人，只是平时太忙了。”
阮慧娴低头笑，耳根泛红：“哪有，是你在照顾我。”
演播室里的观察员们发出夸张的惊叹：“哇——这种氛围！”“好自然的好感！”
我咬了一口草莓。很甜，但尖尖的部分已经没有了——哦，是因为我自己吃的。
节目进入采访环节。单独采访间里，阮慧娴对着镜头，妆容精致，眼神明亮。
主持人问：“慧娴这次参加节目，是抱着怎样的期待呢？”
她捋了捋头发，这个动作我很熟悉——她紧张或说谎时会这样做。
“想找回一些……真实的感觉吧。在聚光灯下太久，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她说得很慢，像在背台词，“希望能遇到一个，能让我卸下所有伪装的人。”
“那现在的感觉呢？”
她笑了，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很开心。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种纯粹的快乐。”
画面切到陆子轩。他说：“慧娴姐是个很纯粹的人，这在娱乐圈特别难得。我想保护这份纯粹。”
我关掉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隐传来。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极少使用的邮箱。
收件箱里有三封未读邮件，来自林助理。
第一封：已与七家品牌方初步沟通，对方均对“艺人形象风险”表示担忧，解约谈判进展顺利。
第二封：律师团队已完成离婚协议草案，重点在于婚后财产中您匿名赠予部分的取证与界定。
第三封：阮正明实验室收到您的回复后，已开始接触其他投资机构。但目前暂无实质性进展。
我回复：“按计划推进。官宣日前完成所有法律文件准备。”
发送后，**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二十三岁的阮慧娴蜷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背台词背到睡着；二十五岁的阮慧娴拿到第一个配角奖，抱着奖杯哭得妆都花了；二十八岁的阮慧娴站在领奖台上，举起影后奖杯，目光扫过观众席——我在最后一排，她没看见。
那时候她说：“感谢所有爱我的人，是你们让我走到了这里。”
现在她说：“想找回真实的自己。”
手机突然响起，是阮慧娴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接听。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豪华酒店房间。她敷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
“斯年！”她的声音很轻快，“你在干嘛呢？”
“批作业。”我把摄像头转向桌上摊开的作业本，“有个学生试图用言情小说里的桥段解释电磁感应，说‘爱情就像磁场，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存在’——我给了他零分。”
她笑出声，面膜都皱了：“你好严格哦。”
“物理是一门严谨的学科。”我说，“不能靠比喻和感觉。”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下。她撕下面膜，素颜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斯年，”她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闪烁，像在试探，又像在期待什么。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说，“如果是你把最后一块草莓尖吃了，那不会。如果是其他更严重的事——”
我停顿，微笑：“那可能就需要谈谈了。”
她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
“知道啦！小气鬼！”她嗔怪道，然后压低声音，“那个……下个月15号，节目有个特别直播，可能会宣布一些重要的事情。你……到时候记得看哦。”
“重要的事情？”
“嗯。”她点点头，眼睛看向别处，“关于我的……幸福。”
我想起陆子轩电话里的得意，想起节目里那些刻意的甜蜜，想起她朋友圈里那只戴着名表的手。
“好。”我说，“我会看的。”
“你不问是什么事吗？”她追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温和地说，“就像动量守恒，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她似懂非懂，但被我的平静安抚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急。好啦，我要去开会了，爱你哦！”
视频挂断。
“爱你哦。”这三个字，她说得越来越流畅，也越来越像一句礼貌性结束语。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深浓，远处的霓虹灯牌变幻闪烁。其中最大的一块，正在播放阮慧娴代言的香水广告。她穿着红裙在雨中旋转，画外音是她的声音：“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失控的意外。”
失控的意外。
我忽然想起今天课上讲的那个概念：临界值。
当压力超过材料的承受极限，就会发生断裂。断裂的瞬间，往往很安静，没有预警，没有巨响——就像现在。
我拿起那盒草莓，走到厨房，倒进垃圾桶。
草莓尖的精华，留给需要的人吧。
而我要做的，是等待那个断裂的时刻到来——然后看看，谁能承受住反作用力的冲击。
毕竟，物理定律最公平的一点就是：它从不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做了什么。
就像此刻，阮慧娴和陆子轩在镜头前制造的每一个甜蜜瞬间，都在累积着某种“动量”。
而他们还不知道，这个系统的“外力”，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