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那五十万的邀约,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林家这潭表面平静的湖水。
我回房后,手机震个不停。恶人村微信群炸了。
村头王屠夫:“锤啊!一期五十万?!干爹杀一年猪都赚不到这么多!”
村尾李神婆:“二姨早说了,锤子你是富贵命!等等,那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二姨给你算算他八字……”
村中老光棍:“锤妹子,苟富贵勿相忘啊!叔那三十八块五不用还了!”
我抱着手机傻笑,打字回复:“八字没一撇呢,就是个活儿。钱到位了请全村吃饭!”
放下手机,我躺在那张软得能陷进去的公主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价值十万的水晶吊灯。五十万,在恶人村能盖十间砖房,修一条水泥路,让全村孩子吃上一年肉。
敲门声响起,这次是苏婉。
她端着一杯牛奶,眼圈红红的,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妈,有事?”我还是叫不惯这个称呼,别扭。
“铁锤……”她走进来,把牛奶放桌上,“妈妈想跟你谈谈。”
我坐起来:“谈呗。”
苏婉在我床边坐下,手指绞着真丝睡袍的带子:“今天花园的事,妈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薇薇毕竟在这个家二十年,她身体又不好,你哥哥也是一时情急……”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能不能……让让她?”苏婉抬头看我,眼泪要掉不掉,“妈妈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以后妈妈一定补偿你。但薇薇很敏感,你突然回来,她害怕……”
我看着她。这是我的亲妈,血脉相连,可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二十年,还有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妈,”我开口,“在俺们村,有个规矩。”
苏婉愣住。
“谁弱谁有理,那全村都得饿死。”我平静地说,“王寡妇孤儿寡母,村里人帮她干活,但秋收分粮,她出一份力拿一份粮。李瘸子腿脚不好,大家轮流给他挑水,但他会编竹筐换工分。没有谁该让着谁,只有谁干了啥活,该拿啥报酬。”
苏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薇薇在这个家二十年,花了多少钱,享了多少福,那是你们愿意给。”我继续说,“我回来了,没想抢她的。但让我让着她?凭啥?”
“凭她是……”
“凭她先来的?”我笑了,“妈,在俺们村,后来看上的山头,想占,那就打一架。打赢了是你的,打输了滚蛋。要不,我跟林薇薇打一架?我让她一只手。”
苏婉脸色发白:“铁锤,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就这么说话的。”我躺回去,“牛奶您拿走吧,我乳糖不耐。在俺们村,喝牛奶拉肚子,得吃土霉素,三块钱一瓶。”
苏婉端着牛奶,脚步虚浮地走了。
门关上,我盯着天花板。心里有点堵,但不算难受。在恶人村,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王屠夫媳妇跟人跑了,他抱着三岁的娃,一滴泪没掉,第二天照常杀猪。李神婆儿子溺水死了,她哭了一天,第二天照样给人算命,说要攒钱给儿子修个好坟。
活着,就得往前看。
第二天一早,我被楼下的喧哗吵醒。看看手机,早上六点。在恶人村,这是起床干活的时辰,但在林家,这属于深夜。
披上衣服下楼,看到客厅里灯火通明。林薇薇坐在沙发上,脚踝裹着绷带,哭得梨花带雨。林浩蹲在她面前,柔声安慰。苏婉在一旁抹泪,林建国沉着脸打电话。
“怎么了这是?”我打着哈欠问。
林浩猛地抬头,眼里喷火:“你还有脸问!薇薇的脚肿了,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很可能留下后遗症!”
我凑过去看了看:“哦,瘀血了。没事,拿红花油搓搓,三天就好。”
“你说得轻巧!薇薇疼得一晚没睡!”
“那吃点止疼片。”我建议,“俺们村都用去痛片,五毛钱一板,管用。”
林薇薇哭得更凶了:“姐姐,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知道我占了你的位置,我可以走的……”
“薇薇!不准胡说!”苏婉抱住她,“这就是你的家!”
林建国挂掉电话,冷冷看我:“铁锤,给**妹道歉。”
“为啥?”
“为你的捕兽夹!”
“我道过了啊,昨儿晚上就说了对不住。”我挠挠头,“再说了,捕兽夹放那儿是逮兔子,她自己踩上去的。在俺们村,自己眼瞎踩了陷阱,得赔猎人一个夹子。”
林建国气得手抖:“你、你这个孽女!”
“爸,您别气。”林薇薇挣扎着站起来,单脚跳着走向我,“姐姐,我不要你道歉。我只希望……希望你不要抢走阿哲。”
我:“?”
“宋哲哥哥昨天说要请你当顾问,我知道,他是在可怜你。”林薇薇泪眼朦胧,“姐姐,我只有阿哲了,求求你……”
我懂了。绕这么大圈子,在这儿等着呢。
“林薇薇,”我诚恳地说,“你对宋哲是不是有啥误解?他那眼神,跟俺们村想偷鸡的黄鼠狼一模一样。你要喜欢,送你,我可不稀罕。”
“你!”林薇薇脸色一变,随即又软下去,“姐姐,你何必说气话……”
“没说气话。”我转身往厨房走,“饿了,弄点吃的。”
厨房里,保姆张妈正在准备早餐。看到我,她眼神躲闪,小声说:“铁锤**,早饭还要等一会儿……”
“没事,我自己来。”我打开冰箱,扫了一眼。牛奶、面包、果酱、培根、鸡蛋。没意思。
我从蛇皮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我从恶人村带来的干货:蘑菇、野菜、肉干,还有一小包二姨特制的调料。
“张妈,有面粉不?”
“有、有……”
“借用下厨房。”
十分钟后,我把一盆面揉成了团。二十分钟后,面团变成了剂子。三十分钟后,剂子变成了饼。
起锅烧油,饼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窜出来。
张妈眼睛都直了:“这、这是……”
“俺们村的野菜饼。”我翻着面,“野葱、荠菜、蘑菇丁,掺了点肉末。香吧?”
何止香,简直香破天际。
林浩第一个被勾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喉结动了动:“你做的?”
“嗯,尝尝?”我递过去一张刚出锅的。
林浩迟疑了一下,接过,咬了一口。然后,他愣住了,三两口吃完,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还、还有吗?”
“有,管够。”我又递过去一张。
苏婉和林建国也来了,后面跟着单脚跳的林薇薇。
“什么味道这么香?”苏婉问。
“铁锤做的饼。”林浩闷声说,又拿了一张。
林建国尝了一口,没说话,但吃了整整一张。
林薇薇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然后说:“有点油……”
“嫌油别吃。”我把她手里那半张拿回来,自己吃了。
林薇薇脸一阵红一阵白。
早餐桌上,林家人沉默地吃着我做的野菜饼,就着小米粥。昨天的不愉快,好像暂时被香气冲散了。
直到林薇薇突然捂住肚子:“哎哟……”
“怎么了薇薇?”苏婉紧张地问。
“肚子……有点疼……”林薇薇额头冒汗。
林浩猛地看向我:“饼里放了什么?”
“就野菜和肉啊。”
“你是不是下了药!”林浩拍案而起。
我笑了:“下药?林浩,我要下药,你现在已经躺了。俺们村的药,见效可没这么慢。”
“那薇薇怎么会肚子疼!”
“我哪知道。”我擦擦手,“也许是因为,她昨晚偷吃了冰箱里那盒哈根达斯?我看见了,化了一半又冻回去,吃了不拉肚子才怪。”
林薇薇脸色一僵。
张妈小声说:“是、是的,那盒冰淇淋是有点化了……”
“薇薇!”苏婉皱眉,“医生说你肠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我、我就吃了一口……”林薇薇小声辩解。
“一口?”我指指垃圾桶里那个空盒子,“一口能吃完一整盒?林薇薇,撒谎也得打个草稿。”
林薇薇不说话了,埋头喝粥。
林浩尴尬地坐下,闷头吃饼。
早饭后,宋哲来了。他还真积极。
“铁锤**,考虑得怎么样?”他今天穿了身休闲装,少了点精英气,多了点人味——虽然还是像黄鼠狼。
“考虑好了,接。”我说,“不过有几点得说清楚。第一,我只负责技术,不参与作秀。第二,报酬日结,一期一结。第三,危险项目我说了算,不听我的出事了我不负责。”
宋哲笑了:“很专业。没问题。”
“那行,啥时候开工?”
“三天后,进山拍摄,为期一周。”宋哲递过来一份合同,“这是具体条款,你看一下。”
我接过,扫了一眼。五十万,税后,包吃住。行。
签了字,宋哲收起合同,突然说:“对了,铁锤**昨天那个捕兽夹,能卖我一个吗?我想研究研究。”
“五百。”我报价。
“成交。”宋哲爽快转账。
林薇薇在一旁看着,指甲掐进手心。
宋哲走后,林薇薇把我堵在楼梯口。
“姐姐,你到底想怎么样?”她不再装柔弱,眼神冷冰冰的。
“什么怎么样?”
“宋哲,林家,都是我的。”她一字一句,“你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凭什么抢?”
我笑了:“林薇薇,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宋哲是你对象,林家是你家,我抢啥了?是抢你男人了,还是抢你家产了?”
“你现在就在抢!”
“我凭本事赚的钱,叫抢?”我凑近她,压低声音,“林薇薇,在俺们村,你这种又当又立的,早被扔粪坑里了。我劝你老实点,不然……”
“不然怎样?”她昂起下巴。
我咧嘴一笑,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不然,我就把这包‘百步倒’下你饭里。知道啥叫百步倒不?吃了走不出一百步,就得躺。解药只有我有。”
林薇薇脸色煞白,后退一步:“你、你敢……”
“试试?”我往前一步。
她转身就跑,单脚跳得飞快。
我摇摇头,把纸包收好。什么百步倒,就是二姨给我的健胃消食散,治积食的。
不过吓唬吓唬她,挺好。
下午,我去商场买进山用的装备。林浩居然要跟我一起去,美其名曰“帮忙”。
我知道,他是被林建国派来监视我的。
到了户外用品店,林浩熟门熟路地挑:“这个帐篷,防水指数五千,轻便。这个睡袋,羽绒的,抗寒零下二十度。这个登山杖,碳纤维……”
我看了看价格标签,一个帐篷八千,一个睡袋六千,一根杖两千。
“太贵了。”我说。
“家里出钱。”林浩皱眉。
“那也贵。”我走到另一排,指着最基础的款式,“这个帐篷,三百。这个睡袋,一百五。这个杖,五十。”
“那种质量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