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镜重新架回鼻梁,镜片后的世界再次被蒙上一层刻意为之的模糊。陈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皮革扶手。林悦在厨房忙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空气中残留着张浩那股古龙水的味道,混合着林悦身上甜腻的香水,像一层无形的蛛网,缠绕着他,令人窒息。
他维持着盲人特有的安静姿态,耳朵却捕捉着房子里的一切细微动静。厨房的水流声停了,林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去洗个澡,身上油烟味重。你自己坐会儿?有事就叫我。”
陈默微微侧头,朝着声音的方向“茫然”地点了点:“嗯,你去吧。”
林悦的脚步声走向主卧,很快,主卧的方向传来了哗哗的水声。那水声持续着,单调而规律。陈默靠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声依旧,只是隐约间,似乎夹杂了一些别的声响——极细微的、压抑的喘息,还有……模糊的低语?那声音被水声掩盖,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陈默紧绷的神经。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是错觉吗?还是……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盲人特有的迟疑和摸索。他扶着沙发靠背,朝着主卧的方向“试探”地迈出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仿佛在黑暗中艰难跋涉。水声和那若有若无的杂音越来越近。
主卫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温热的水汽带着沐浴露的香气从门缝里氤氲而出,弥漫在走廊里。陈默“摸索”着墙壁,靠近那扇门。水声更大了,盖过了其他一切。他停在门口,似乎有些犹豫,然后,像是失去了方向感,身体微微前倾,肩膀“不经意”地撞在了虚掩的门板上。
“吱呀——”
门被撞开了更大的缝隙。
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墨镜的镜片。在一片朦胧的白色雾气中,浴室的轮廓若隐若现。淋浴间的磨砂玻璃门敞开着,花洒喷出的水流哗哗作响。而在那片水汽蒸腾的核心,在湿滑的地砖上,赫然是两条紧紧纠缠在一起的人影!
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勾勒出起伏的曲线。男人健硕的背部肌肉紧绷,女人的手臂缠绕着他的脖颈,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他们忘情地拥吻,肢体交缠,对闯入者毫无察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是林悦和张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陈默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巨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全身的肌肉僵硬如铁,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划破了水声的单调。林悦猛地推开张浩,双手慌乱地遮掩着身体,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她看清了门口戴着墨镜的丈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公?!”
张浩也猛地转过身,脸上同样写满惊骇,但瞬间就被一种强装的镇定覆盖。他迅速扯过旁边架子上的浴巾围在腰间,动作带着一丝狼狈,声音却刻意拔高,试图盖过林悦的尖叫:“默哥?!你怎么……你怎么进来了?”
陈默僵立在门口,水汽让他的墨镜蒙上了一层白雾,彻底隔绝了视线。他微微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几秒钟的死寂,只有花洒的水流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地面。
“默哥,你……你别误会!”张浩向前一步,挡在林悦身前,语速飞快地解释,声音带着刻意的焦急,“嫂子浴室的花洒坏了,漏水漏得厉害!我正好过来拿点东西,听见她喊,就进来帮她看看!这……这正准备修呢,你怎么就进来了?没……没吓着你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仿佛真的在示意修理的动作。
林悦也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附和:“对对对!老公,是花洒坏了!浩子……浩子他是来帮忙的!你看这水,到处喷……我……我……”她紧紧抓着胸前的浴巾,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陈默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摸索着扶住门框,指尖冰凉。他深吸了一口气,那饱含水汽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茫然、困惑,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对……对不起……我……我听到水声很大……以为……以为出了什么事……想来看看……没……没撞到你吧,悦悦?”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微微侧着头,墨镜后的视线“茫然”地扫过雾气弥漫的空间,仿佛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没……没事,老公,我没事……”林悦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你……你快出去吧,地上滑,别摔着了……”
“哦……好……好……”陈默笨拙地点点头,摸索着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就在他即将完全退出浴室门框的阴影时,他背对着那对惊魂未定的男女,嘴角无法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扭曲的弧度,饱含着冰冷的嘲讽和滔天的恨意,随即又迅速归于一片“茫然”的平静。
他“摸索”着墙壁,慢慢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浴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低语,还有花洒被匆匆关掉的声音。陈默靠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墨镜下剧烈地起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印记,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林悦借口受了惊吓,早早回房休息,甚至没有出来和陈默一起吃晚饭。陈默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融入阴影的石像。
直到主卧传来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他才缓缓起身。动作轻盈得如同幽灵,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林悦放在客厅充电的手机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方块——一个便携式的手机数据复制器。这是他几天前就准备好的。
数据线无声地连接。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光,映照着陈默墨镜下冰冷的侧脸。他的手指在复制器上快速而准确地操作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无声地向前推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只有机器运行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复制完成。陈默拔下设备,将手机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放回原位。他拿着那个存储着所有秘密的小方块,走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他将数据导入,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开始检索。
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照片……大量加密和删除的信息被恢复、整理。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眼神锐利如鹰,墨镜早已被他摘下放在一边。那些露骨的调情、虚伪的关心、恶毒的嘲讽……一条条,一句句,像淬毒的针,扎进他的眼底。
然后,他的鼠标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被删除的酒店预订确认信息。
酒店名称:三亚海棠湾某五星级度假酒店。
入住日期:三个月前,正是林悦声称去参加“闺蜜单身派对”的那三天。
入住人:林悦。
预订信息备注:大床房,海景套房。
而预订人的手机号码,赫然是张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