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齐嬷嬷立刻失声反驳,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昨夜夫人久候老爷不归,分明遣了刘嬷嬷去门房问过。”
“当值的亲口说未见老爷车驾回府!”
红珊抿了抿唇,垂下眼,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神色间有些为难和忐忑。
秦晏宁目光扫过红珊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瞥见齐嬷嬷因惊怒而不解的神情,心下瞬间了然。
她声音平静,“红珊,直说无妨,我信你。”
得了主子的准话,红珊才抬起头,小声道:“奴婢……奴婢塞了一两碎银子给那门房,又许了他一壶好酒,他才说了实话。”
“他说昨夜刘嬷嬷来问时,空着手,语气也急……他便推说没看见。”
“其实三老爷的车驾,是从东侧小门悄悄进的府,直接去了外书房的方向,知道的人少。”
秦晏宁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果然如此。
齐嬷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血色褪尽,踉跄一步,颓然道:“是了……是了……刘嬷嬷是个直肠子,定是空口白牙去问,哪里想得到要打点。”
“夫人她……她向来觉得持家以正,驭下以诚,何须使这些银钱手段……更不曾特意吩咐过底下人这些‘规矩’……”
三房的主母,太信“道理”和“身份”,却不懂这深宅里,许多时候“规矩”是活的,全看底下人一张嘴如何说道。
她以为主子问话,下人便该如实回禀,却不知在那些惯会看菜下碟的人眼里,空手的“正经主子”,反不如舍得给好处的“体面下人”值得巴结。
秦晏宁抬眸,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六叔和七叔,今早可各自在院里?”
红珊与齐嬷嬷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
红珊忙答:“奴婢打听时也顺口问了,两位老爷院里的下人说,天未亮就被叫走了,至今未回。”
齐嬷嬷更加困惑:“五姑娘,这……这与咱们三房的事有何关联?”
秦晏宁缓缓站起身,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上,吐出的字句却让室内空气骤然冻结。
“看来父亲官职的调动,约莫就在这两日尘埃落定了。而且,极可能是外调京师之外,甚至是偏远之地。”
“他们如此兴师动众,是要抢在父亲离京赴任前,把家分了。”
“外调?”
“分家!”
齐嬷嬷与红珊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
秦晏宁眸光锐利,条分缕析,“若非关乎全家根基前程、且迫在眉睫的大事,何须将父亲、甚至素来不参与核心事务的六叔、七叔两位庶出叔叔一并叫去祖父跟前?”
“嫡系议大事,庶子旁听,唯有分家析产,需要所有男丁在场画押,以示公允,杜绝后患,这是铁律。”
她走到窗边,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思路越发清晰:“父亲若得外调实缺,便需离京。”
“他们选在此时发难,一是趁父亲任命初下、心神激荡又未正式接印、无法全力周旋之际,打个措手不及。”
“二是一旦分家落定,到时候我们三房就无法借助武仁伯府这座后山。”
“世子夫人敢直接捆了母亲,就说明这事情板上钉钉。想拿大姐姐的事情做文章,让三房少分些家产,真是好算计。”
顿了顿,秦晏宁脑海中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记得……世子夫人母亲堂妹的女儿,是昭明侯府的三夫人,而她家的小子可是跟永宁侯府的五房嫡子定了娃娃亲。”
她轻“啧”了一声,“世子夫人这是拿我母亲给她做踏板呢?”
听到这话,齐嬷嬷愣了,她都没想到这件事里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那姑娘,我们该怎么办?”
秦晏宁思索片刻后,直接开口道:“齐嬷嬷,你立刻悄悄回去,带上绝对信得过的人手,将三房库房里所有地契、房契、银票、账册、贵重首饰、便于携带的古玩,全部取出。”
“我会告诉你一个法子,分两处稳妥藏匿,一处府内应急,一处府外隐秘之处。动作要快,要无声无息!”
“红珊,你拿我的对牌和银票,立刻出府,去找西街‘昌隆行’的陈掌柜,那是跟了父亲很久的老人了。”
“我会给你写一张单子,让他照这张单子,以采买药材补品为名,尽快备齐清单上的药材、粮食、布匹、炭火,尤其是长途车马所需之物。”
“备好后,让陈掌柜找个仓库放着,等我的吩咐。”
“此外,另支一笔银子,让他帮忙准备三个可靠的车夫和三辆结实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随时能调用。”
红珊反应极快:“**,您这是预备着……老爷外调,咱们可能随时赴任?”
“有备无患。”
秦晏宁沉声道,“还有大姐姐那里,你去武馆请人,最好将整个武馆都请来。”
“而且还得请武馆帮忙安排几个会武功的女子,能够直接进入白云观保护大姐姐。”
“至于其他武师,则在白云观附近,暗中保护大姐姐安全。”
齐嬷嬷此刻也完全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颤声道:“五姑娘是担心……分家不成或生出别的变故,他们会连大姑娘也不放过?”
“不得不防。”
秦晏宁眼神冷冽,“他们将父亲、母亲分别控制,下一步若还想施加压力,大姐姐便是现成的靶子,我们必须走在他们前面。”
“那二姑娘和哥们那里,可怎么办呦?”
秦晏宁开口道:“若真是分家一事,三哥和四哥必定会被叫去。齐嬷嬷,待会你去我那两个哥哥那里,我有话交代你,你告诉他们按照我说的去做。”
“至于二姐姐那里,二姐姐胆子小,你让刘嬷嬷带几个粗使婆去去把人接到主院。”
“让人将主院的大门锁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打开。”
“是。”
将一切安排妥当,秦晏宁深吸一口气,抚平衣襟上最后一缕褶皱,“走吧,去荣安堂。”
“看看她们到底摆下了怎样的阵仗,又想从我三房身上,撕下多少肉来。”
荣安堂内,气氛凝得能拧出水来。
老夫人端坐在正中央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缓缓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眼帘半垂,看不出喜怒。
右侧上首,世子夫人端坐,下颌微扬。下首依次是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
二夫人手中帕子半掩着唇,眼风却活络,时不时溜向门口。
四夫人坐得如尺子量过般笔直,脸上如同戴了张蜡制的面具,无甚表情。
五夫人嘴角压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底藏着点按捺不住的快意。
左手边,六夫人与七夫人几乎是蜷在椅子的边缘,身子僵着,恨不得隐进椅背的阴影里去。
两人眼神仓惶一触即分,手中帕子被绞得死紧,指节泛白。
堂下跪着的可是正经的嫡出三夫人!
她们这等庶子媳妇,往日这等“大事”哪有置喙的余地,今日被硬叫来“陪座”。
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或是要她们做个无声的见证,怎不叫人心惊肉跳,如坐针毡。
堂下,三夫人沈令仪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发髻微乱,衣衫因清晨被强行带来而有些褶皱。
这对于极重视仪容体统的贵妇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每日一道若有似无扫过她的目光,都像烧红的针,刺在她**的尊严之上。
她挺直着背脊,下颚却微微发颤,不是冷的,而是羞耻与愤怒灼烧肺腑,却又被她死死压在喉头。
她只能垂着眼,目光钉在砖缝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那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明,强撑着不让那屈辱的泪或崩溃的嘶喊溢出半分。
夫君一夜未归,音信全无。
天光未破,世子夫人便亲领着如狼似虎的婆子径直闯入她的内室,不容分说,几乎是架着她便来了这荣安堂。
何曾容她更衣梳洗?
何曾给她半分颜面?
这已不是询问,而是**裸的折辱与下马威。
而这边,世子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痛惜之色:“母亲,您瞧瞧三弟妹如今这光景……唉,媳妇看着,心里也着实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