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定是为着岚娘那孩子的事,忧思过度,以致心神恍惚,连基本的容止都顾不得了。”
她话锋微微一转,“可正因如此,媳妇才不得不僭越,请您老主持公道。”
“咱们这等门第,规矩体统乃是立家根本,比性命还要紧上三分。”
“岚娘身为伯府嫡长女,却闹出和离这等惊世骇俗的风波,如今满城议论纷纷,将我伯府百年清誉置于何地?”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地上沈氏颤抖的肩线,声音渐冷:“《女诫》有云,‘教化之端,始于闺门’。”
“三弟妹身为嫡母,执掌一房中馈,于女教一道,责无旁贷。”
“岚娘性子养成今日这般……不顾大局,任性妄为,难道与三弟妹平日教导疏忽、约束不严毫无干系?”
“此乃教女无方。”
“再看今日,”世子夫人指尖轻轻点了点沈氏凌乱的衣襟,“内帷之主,晨起便如此形容失据,管理下人何在?”
“门户规矩何在?”
“让一众仆妇目睹主母这般情状,日后如何弹压奴婢,整肃房帷?”
“传扬出去,旁人不会说三弟妹一人失仪,只会说我侯府内宅混乱,治家无术!此乃持家不谨。”
她转向老夫人,言辞恳切,却字字如刀:“母亲,非是媳妇苛责。实在是三房接连出事,桩桩件件都动摇家基。”
“三弟公务繁忙,无暇内顾,这本情有可原。”
“可正因如此,三弟妹更该谨言慎行,恪尽内职,为三弟稳住后方才是。”
“如今却……教女不善在前,持家无序在后,惹出如此滔天风波,连累阖府名声受损,其他房头的儿女婚嫁前程都要蒙上阴影。”
“长此以往,家宅何以宁?祖宗家法何以立?”
这边二夫人用帕子按了按并无需擦拭的嘴角,叹道:“母亲,大嫂说的即是,这教女不严,连带内闱失序,确是大事。”
四夫人声音凉凉的补充道:“心神乱不是缘由,身为嫡媳,掌一房之事,便是天塌下来,也该有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持重。”
五夫人也接了句,“如今这样,倒让咱们妯娌看着……心寒又担忧。”
至于剩下的两位夫人,压根不敢张口说话。
世子夫人满意的看着下方的妯娌冲锋在前,她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道。
“今日请母亲示下,也是为着全家着想。三房既有如此疏漏,若不能明晰责罚,以正家声,恐怕难以服众。”
一句句,看似关切,实则如软刀子,割在沈令仪早已紧绷的神经上。
此刻的她,只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冰冷的铁索,缠绕上来,不仅要捆住她的身,更要钉死她的罪。
教女无方,持家不谨。
这八字若坐实了,不仅是她个人的耻辱,更是给了对方一把足以将三房彻底打入尘埃的刀。
她指尖的寒意,此刻直透心底。
孤立无援的冰冷,混合着衣冠不整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的难堪,几乎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门外丫鬟通传:“老夫人,五姑娘来请安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一直如泥塑般坐着的六夫人、七夫人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世子夫人眉头微蹙,随即舒展,恢复雍容。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顿了顿,缓缓睁开眼。
沈令仪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一颤。
她没有抬头,可那掐入掌心的指甲,却微微松了一丝力道。
仿佛在无尽冰冷的黑暗里,终于窥见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却熟悉的光。
门帘轻响,一道清瘦却背脊挺直的身影走了进来。
秦晏宁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走到堂中,向老夫人端端正正行下礼去:“孙女晏宁,给祖母请安。”
顿了顿,又朝着几位长辈行礼,“晏宁见过大伯母、二伯母、四婶、五婶、六婶、七婶。”
随着礼毕,没有一人开口让她起身。
秦晏宁也没有理会,自顾自的行完礼后,便自然的转过身去,走向跪地的沈氏。
在众人惊愕或审视的注视下,她毫不犹豫解下身上的披风,动作轻柔的披在沈母的肩上。
沈令仪一把握住秦晏宁的手,“宁儿,你还在病着呢?快把……”
“不碍事的母亲,”秦晏宁脸上带着笑意打断了沈母后面的话,“女儿穿得厚实。”
她仔细拢好前襟,系上带子,将那刺眼的凌乱与失仪悄然掩去大半。
秦晏宁借着为母亲拢紧披风的动作,指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随即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母亲,莫怕,一切有女儿在。”
这简短的十个字,如同寒夜里的星火,瞬间暖了沈令仪几乎冻僵的心脏上。
她一直强撑的平静面具裂开一丝缝隙,眼圈蓦地红了,鼻尖酸涩难当,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她连忙死死咬住下唇,借着垂首的动作遮掩,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委屈与依赖死死压回心底,只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世子夫人将这母女间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只觉得那相互扶持的姿态刺眼无比,仿佛在无声嘲讽她今日的精心布置。
她脸色一沉,率先发难,“宁丫头!长辈们正在商议要紧家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经通传擅自闯入,已是失礼。”
“此刻更不应干扰你母亲回话,还不退到一旁!”
“大伯母恕罪。”
秦晏宁闻声,不慌不忙地转过身,面向世子夫人再次屈膝一礼,姿态恭谨,声音却清晰平稳,恰好打断了她后续的训斥。
“侄女并非有意干扰,实是今晨听闻大伯母心忧家事,亲自带着一众仆妇,‘匆匆忙忙’地将母亲‘请’至祖母跟前问话。”
“母亲向来最重仪容规矩,若非事出突然、‘请’得急切,以致全然不及整装,又怎会……在祖母与各位伯母婶婶面前,如此失态?”
她巧妙地将“失仪”的缘由,归结于世子夫人“请人”方式的粗暴与突然,四两拨千斤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不等世子夫人反驳,她已然抬眸,目光澄澈地望向高坐的老夫人,语气里带上了真挚的孺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祖母,父亲往日在家时,常对我们兄妹说起,当年祖母怀胎十月生下他时,很是不易,孕中辛苦,生产时更是遭了大罪,几乎……父亲每每提及,眼中含泪,说若无祖母当年拼死护持,便无他今日。”
“他教导我们,为人子女,孝道为天,尤其要体恤母亲生养之恩,万不敢有丝毫违逆令母亲伤心。”
她提及父亲与老夫人之间的母子旧事,言辞恳切,瞬间将冷硬的家族纷争拉回了血脉亲情的层面。
老夫人的面容虽未有大变,但捻着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秦晏宁继续道:“父亲对祖母的孝心,天地可鉴。如今父亲不在身边,母亲便是代父亲在祖母跟前尽孝之人。”
“今日母亲即便真有过失,也该容她衣冠齐整、体体面面地来回祖母的话,而非如此……跪在冰冷地上。”
“这若让父亲知晓,岂不痛彻心扉,更感愧对祖母当年的生养之苦?”
“孙女儿斗胆,恳请祖母怜惜母亲一片代夫尽孝之心,赐母亲一个座儿吧。即便要听训,也……也请稍稍顾及父亲颜面与孝心。”
她说着,眼中泪光盈盈,再次深深拜下。
这番话,情、理、孝、面子全占住了。
既抬出了老夫人与三老爷的母子情深,又点明了羞辱沈氏等同于打三老爷的脸,更暗示这会伤及老夫人与儿子的感情。
老夫人可以不在乎沈氏,却不能完全不顾及自己亲儿子的感受和颜面,尤其是在庶媳面前。
果然,老夫人沉默片刻,终于缓声开口:“沈氏,起来吧。”
“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