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嬷嬷目光如鹰隼捕猎,锐利而老练,看着就是个厉害角色。
苏娥凰心里打鼓,可为了生计,不得不豁一把。
“求嬷嬷不要赶我走。”
她委身跪地,眼泪簌簌。
“您开开恩,收留我吧,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乡下闹瘟疫,丈夫孩子都没了,想着来京城投亲,却被那势利眼的亲戚拿扫帚赶了出来。”
侯府注重礼教,挑选奶娘的条件严格,要是知道苏娥凰未婚先孕,定是在第一回合就给落选了。
她只能谎称是死了丈夫。
“我投亲无门,又身无分文,要是不能留下当差,那真是没有活路了。”
苏娥凰声泪俱下,话虽然半真半假,但想起自己的遭遇,难免哭出几分悲切来。
夏嬷嬷依旧不为所动,眼神冷漠道:“哪个来我侯府寻差事的不都这么说,难道我都要留下?当我们侯府是救济堂吗?许婆子,带她下去。”
一语未完,只听门外有声,“老姐姐,不是我说你,你这心肠也太硬了。”
说着两个丫鬟拥着一个嬷嬷走进来。
那嬷嬷白皮圆脸,一双笑眼,身上穿着暗花湛蓝色对襟比甲,体态丰盈,看着很是富态。
孔嬷嬷打量了苏娥凰几眼,让丫鬟将她扶起来,“可怜见的,瞧着年岁不大,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遭遇,真是够命苦的。”
“我做主了,你就留下来吧。”
峰回路转。
苏娥凰喜不自胜,忙行礼道谢,“谢谢嬷嬷。”
“不行!”夏嬷嬷厉声一喝。
她走近孔嬷嬷,窃声道:“她长得像谁,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孔嬷嬷装作仔细瞧了几眼,悠然一笑,“我可没有老姐姐你的眼力,真是没看出来。”
拍一拍夏嬷嬷的肩膀,“嗐,管她长得像谁,回头到大奶奶面前,大奶奶若是不留她,不就随了你的心意。”
她给了许婆子一个眼色,“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人带过去,大奶奶那还等着呢。”
孔嬷嬷和夏嬷嬷一样,都是管事婆子,两人地位平等。
但夏嬷嬷这人太严苛,极重规矩,所以下面的人都不大亲近她。
倒是孔嬷嬷,一团和气,万事好商量,大家伙都敬着她。
许婆子领着人往梧桐院去,走过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廊上皆是雕梁画柱,苏娥凰不敢东张西望,只盯着前面人的脚,默默跟在最后。
很快,就到了梧桐院。
许婆子领着人在廊下候着,有丫鬟进去通禀。
顺着门帘掀起的一角,苏娥凰微微抬起头窥进去,只见两边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或端着茶,或打着扇,各司其职,安静有序。
那坐在主位的,大概就是大奶奶崔时安。
过来一路上,许婆子已经给她们絮叨了一遍。
清河崔氏,乃名门世族。
所以即便这位大奶奶是庶女,但风采丝毫不亚于那些达官贵人家中的嫡女。
崔氏女,百家求。
当年侯府为了促成这件婚事,承诺一进门,就让她做当家主母。
可惜和大爷成亲七年,都未有子嗣。
前年,她主动给大爷纳妾,让姨娘邱氏进门。
苏娥凰瞧着那坐在下首的女人,面若芙蓉,妩媚多姿,应该就是姨娘邱芙蓉。
虽刚经历生产之苦,仍旧艳如桃李,风姿绰约,一点都不像刚生过孩子的。
“你昨日刚生产完,应该好好休息,何苦再劳心费神?”
若说邱氏是芙蓉,那崔时安便是牡丹,雍容华贵,不张不扬。
邱芙蓉抚着领口上的红宝石扣子,扬起描的细长的眉毛,“大奶奶没有子嗣,不懂这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的辛劳,给禹哥找奶娘,那可是大事,我不过过眼,实在是不放心。”
话音刚落,大奶奶身边着绿衣的丫鬟令月开了口,“邱姨娘慎言,如今小少爷已经由大爷做主,交由我们奶奶养育,上了家谱,记在名下,那才是正正经经的母子呐。”
邱芙蓉白眼一飞,冷哼一声。
崔时安看在眼里,并不在意,吩咐道:“让许婆子把人带进来吧。”
苏娥凰几人低眉顺眼站成一排。
许婆子吩咐过,进来以后哪都不许看,就盯着自己的脚尖,主子让干什么再干什么。
娥凰大气不敢喘,想着,或许这就是出自高门大户的威仪吧。
“我不是告诉夏嬷嬷留下三个即可,怎么带来了四个?”
许婆子急忙解释,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孔嬷嬷那人最是心软,实在可怜她孤苦无依,想着还是奶奶拿主意。”
苏娥凰心想,孔嬷嬷给了自己机会,自己不能不争取一下。
忙跪地磕头,接过话,“……奴婢无依无靠,只怕出去以后活路难寻,奴婢愿做牛做马,只求大奶奶收留。”
苏娥凰哭声恳切,崔时安不由动容。
正要松口,一旁邱芙蓉突然冷笑一声,“倒是会巧言令色,抬起头,让我瞧瞧。”
苏娥凰见崔时安沉默,显然是默许,于是抬起了头。
眉目如画,冰肌玉骨。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洒在她脸颊上的泪珠上,无端的让人觉得心被重重击了一下。
她不是有多美,论五官,不如崔时安艳丽,论风情,更不及邱芙蓉妩媚。
但那双眼睛,即便是含着泪,清澈里都透着一股勾人的劲。
我见犹怜,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邱芙蓉的脸一下子冷下去,拍案而起,恨骂道:“孔嬷嬷是不是老糊涂了,这样的人也敢留下来!”
“瞧她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只怕一门心思钻哪个爷们的被窝呢!奶奶,这样的狐媚子可留不得啊!”
一顶狐媚子的帽子扣下来,吓得苏娥凰脸色发白。
她忙叩首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寻个活口的差事,别无他想……”
“若只为了寻个活口的差事,怎么不去青楼里做妓,可比在我们侯府里当奴才风光体面的多,我看啊,你就是冲着我们侯府男人来的!”
“住嘴!”崔时安听她越说越不上台面,开口斥责,“这些话是你一个侯府姨娘应该说的吗?”
她打量着苏娥凰倒不像是个不安分的人,只是,正如邱芙蓉所说,容貌确实出挑了些,万一留下她,坏了府里哪位爷儿的清誉,她就难辞其咎了。
便道:“你虽身世可怜,但我们侯府只要三位奶娘就够了。”
她看了眼令月,令月会意,拿出一个荷包塞进苏娥凰手中。
那沉甸甸的荷包,拿在手里,差不多有两吊钱。
虽没了差事,但这两吊钱足够她生活一阵,苏娥凰感恩,跪地向大奶奶磕了一头,“奶奶仁慈,谢奶奶赏赐。”
再死皮赖脸下去就真没皮没脸了。
她转身就要离开,脚步刚迈过门槛,突然里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不好了,小少爷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