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你怎么……你怎么出来了?”
苏淼淼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苏小棠对视。
她身旁的男人,正是她的对象,市纺织厂厂长的儿子,赵东升。
赵东升显然没搞清楚状况,他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地看着衣衫褴褛、面色苍白的苏小棠。
“淼淼,这就是你那个乡下来的便宜姐姐?不是说被关起来,明天就要嫁给个老残废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的话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候车室里,却格外刺耳。
周围一些还没上车的旅客,立刻投来了好奇和鄙夷的目光。
“乡下来的”、“老残废”,这些词汇像一根根针,扎得人耳朵疼。
苏淼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急又气。
她本来是想趁着苏小棠被送走后,再跟赵东升说自己要去探亲,然后两人一起私奔去南方的。
谁知道计划全被苏小棠的突然出现给打乱了!
苏小棠看着他们,心底冷笑一声。
真是冤家路窄。
她没有理会赵东升的嘲讽,只是淡淡地看着苏淼淼,目光清澈而锐利。
“我为什么不能出来?倒是你,苏淼淼,三更半夜不待在家里,跑到火车站来做什么?”
一句话,就将了苏淼淼一军。
“我……我……”苏淼淼语无伦次,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是来送我同学的!”
“送同学?”苏小棠挑了挑眉,“送到拉拉扯扯,还要一起上火车吗?”
她刚才看得分明,两人手里都拿着车票。
被当众戳穿谎言,苏淼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赵东升见状,不耐烦地把苏淼淼护在身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对苏小棠说: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一个马上就要嫁人的女人,半夜三更跑出来,像什么样子!赶紧给我滚回去,别耽误了我们的大事!”
他说着,竟伸手想去推搡苏小棠。
就在这时,火车站的广播响了起来。
“开往哈城方向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142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是她的车!
苏小棠顾不上和他们纠缠,转身就往检票口跑。
“想跑?”
赵东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不能走!你要是跑了,我们家淼淼怎么办?李阿姨收的彩礼怎么办?”
他关心的,根本不是苏小棠的死活,而是那三百块钱的彩礼!
苏淼淼也反应了过来,扑上来死死抱住苏小棠的另一只手。
“姐,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全家都会被霍家报复的!求求你了,你跟我回去吧!”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只水蛭,将苏小棠死死缠住。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看样子是逃婚啊……”
“啧啧,这姑娘看着挺清秀,怎么做出这种事。”
“收了人家的彩礼还跑,这不是骗婚吗?”
一句句指责,字字戳在苏小棠心上。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舆论和道德绑架,一步步走向深渊。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退缩了!
“放开!”
苏小棠猛地用力,试图挣脱。
可她本就虚弱,根本不是一男一女的对手。
眼看着检票口的人越来越少,火车即将开走,苏小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她重生一次,还是逃不过这个宿命吗?
不!绝不!
情急之下,苏小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赵东升的手腕上!
“啊——!”
赵东升吃痛,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苏小棠趁机挣脱,用尽全身力气朝前冲去。
绿皮火车已经拉响了最后的汽笛,车厢门正在缓缓关闭。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站台,眼看最后一道门就要关上,她想也不想,直接扑了过去。
车厢里挤满了人,她这一扑,直接撞倒了好几个人,引起一片咒骂声。
但她顾不上了,她扒着车门,狼狈地爬了进去。
火车“哐当”一声,缓缓开动了。
站台上,赵东升和苏淼淼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她终于……逃出来了。
苏小棠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脱力感同时袭来。
车厢里人挤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汗臭、烟草和廉价食物的味道,熏得她阵阵反胃。
她只是个买“挂票”的,只能在拥挤的过道里寻找一丝喘息的空间。
火车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车厢里的秩序才稍稍稳定下来。
一个贼眉鼠眼,流里流气的青年,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双浑浊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苏小棠身上来回扫视。
她的美貌,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也依旧惹眼。
那青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故意往苏小棠身边挤,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妹子,一个人出远门啊?去哪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伸出手,想去摸苏小棠的脸。
苏小棠心中警铃大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刚出虎口,又遇恶狼!
她下意识地后退,想要躲开那只肮脏的手。
可她身后就是人墙,根本无路可退。
“滚开!”苏小棠厉声喝道,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警惕。
那青年被她一喝,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猥琐了。
“呦,还是个小辣椒,我喜欢!”
他说着,一把就朝苏小棠的胳膊抓来。
苏小棠吓得尖叫一声,慌乱之中拼命向后仰倒,试图躲避。
然而,她没有摔在冰冷而肮脏的地板上。
她的后背,撞进了一个坚硬如铁、却带着一丝灼热温度的怀抱。
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大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极大,像一把铁钳,将她牢牢禁锢。
苏小棠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冷冽,锐利,像藏着万年不化的冰川,又像潜伏在暗夜里的孤狼,带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强大压迫感。
她这才看清自己撞到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非常高大,一身半旧的军绿色作训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军靴,脸上也蹭着几道泥痕,看起来风尘仆仆,有些狼狈。
可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刀削斧凿般深刻的五官。
他的嘴唇很薄,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强烈的禁欲气息和……煞气。
苏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常年在军区大院边缘生活,她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当兵的。
但看他这身行头,满身泥泞,风尘仆仆,应该是那种在最基层,干最苦最累活儿的。
说不定,就是从哪个偏远的后勤农场出来拉练,专门负责养猪种菜的穷大头兵。
虽然穷,但看着就不好惹。
此刻,这个“穷大头兵”正低着头,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审视着她。
扶着她腰间的大手,滚烫得吓人。
周围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苏小棠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而那个试图耍流氓的青年,在对上男人冰冷眼神的瞬间,就像被扼住了喉咙的鸡,脸上的猥琐笑容僵住了,双腿一软,竟差点没站稳。
他哆哆嗦嗦地收回手,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挤进人群消失了。
危机解除。
苏小棠松了口气,连忙从男人的怀里挣脱出来,红着脸小声地道谢。
“谢谢你,霍……同志。”
她刚刚慌乱中瞥到了他胸前口袋隐约露出的一个姓氏。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紧紧锁着她,目光晦暗不明,带着探究。
被他这样盯着,苏小棠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为了掩饰尴尬,低声补充了一句。
“刚刚……谢谢你。”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沉的音节。
“嗯。”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
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重新靠回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苏小棠这才敢偷偷地打量他。
他真的很高,即使是靠着,也比周围的人高出一大截,给了她一方小小的、不被侵扰的空间。
他闭着眼的样子,少了几分凌厉,更显出五官的英挺。
只是那紧蹙的眉头,似乎昭示着他此刻并不平静。
苏小棠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正死死地攥成了拳。
霍政霆的内心,远不如他表面上那么冷静。
这女人……是故意的?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半个月的高强度野外拉练,正准备搭乘这趟慢车返回军区。
因为不想搞特殊,他和警卫员都换上了最普通的作训服,混在人群里。
没想到,竟会遇到这样的“投怀送抱”。
女孩儿的身子娇软得不可思议,撞进怀里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瞬间驱散了他一身的泥土味和血腥气。
那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
还有她抬起头时,那双惊慌失措、水光潋滟的杏眼,像受惊的小鹿,纯洁又无辜。
可偏偏,又生了一张过分美艳的脸。
霍政霆活了二十八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文工团里比她漂亮的,军区大院里比她有气质的,都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跟前凑。
可从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个女孩一样,只一个眼神,一个无措的碰撞,就让他那颗早已坚如磐石的心,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还是,这女人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一样,只是手段更高明一些?
霍政霆的眸色,在无人察觉的眼睑下,变得越发深沉,暗流汹涌。
而此刻的苏小棠,对男人心中掀起的波澜一无所知。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遇上了一个虽然看着穷、长得糙,但还算有正义感的兵哥哥。
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环境里,紧挨着这样一个充满力量感的男人,让她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她决定了。
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她要紧紧跟在这个“养猪的糙汉”身边!
这,将是她在这趟艰难旅途中,最可靠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