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响起。
苏小棠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没有发生。她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个穿着破烂作训服的男人,单手掐住歹徒的手腕。他手背青筋暴起,只是向外狠狠一折。
持刀歹徒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那把沾血的凶器当啷落地,砸在绿皮火车的铁皮地板上。
没等歹徒反应过来,男人抬起穿着旧军靴的脚,踹中对方腹部。
歹徒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三米远,砸翻了两个过道座椅,趴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再也爬不起来。
警卫员李强总算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他张大嘴巴看着自家首长干脆利落的动作,惊得刚要喊出声:“首……”
男人偏过头。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扫向李强。
李强把那个“长”字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他脑子转得飞快,赶紧改口大喊:“老霍!你没事吧!”
老霍?
苏小棠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她看着男人那高大挺拔的背影,对这个称呼有了印象。原来这农场养猪的大哥姓霍。
乘警这时候才举着警棍,气喘吁吁地从后车厢挤过来。
“干什么!都不许动!”乘警大喝一声,看着倒地哀嚎的歹徒,又警惕地盯着浑身泥点子的霍政霆。
苏小棠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打掉裤腿上的灰尘。她走到霍政霆身边,这可是她未来的“长期饭票”,必须得维护好。
“警察同志,这位大哥是见义勇为。”苏小棠指着地上的歹徒解释,“那个人刚才发疯砍人,霍大哥是为了救我们才出手的。”
乘警将信将疑地走上前盘问:“你们俩谁先动的手?跟我去乘警室走一趟。”
李强见势不妙,上前一步,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本红皮退伍证递过去。这是他们执行特殊任务时备用的掩护身份。
“警察同志,我们是退伍军人,结伴回老家探亲。这小子拿凶器伤人,我哥们儿是正当防卫。”李强熟练地打着圆场。
周围没受伤的乘客也纷纷作证,指出是那个瘦猴先伤人的。
乘警翻看证件确认无误后,把证件还给李强,拿出手铐把歹徒铐了起来,押往车厢连接处。
这场混乱过后,车厢里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几个座位上沾着血迹,没人敢坐。
霍政霆大步走过去,用脚踢开地上的杂物,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空位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穿着旧衣服,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也掩盖不住。
李强乐呵呵地凑过去,刚想挨着首长坐下。霍政霆抬眼,冷冷扫了他一下。李强打了个哆嗦,乖乖退后两步,站到过道另一侧的角落里。
苏小棠完全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阶级压制。她走到霍政霆对面的位置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老霍同志,刚才多谢你救了我。”苏小棠扬起脸,笑得眉眼弯弯,“你身手这么好,在后勤农场是不是经常抓偷猪贼呀?”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李强站在过道对面,憋笑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死死咬着内侧软肉,才没让自己笑出声。堂堂军区最年轻的实权首长,单枪匹马端过境外武装老窝的活阎王,在这丫头嘴里,成了个抓偷猪贼的老霍?
霍政霆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深黑的眼眸盯着对面的女人。这女人脸上蹭着几道灰印子,衣服也破了,但那双杏眼却亮得出奇,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精明和算计。
“你叫什么名字?”霍政霆开口问她,声音低沉沙哑。
苏小棠见“大腿”终于肯主动交流,赶紧报上名号。“我叫苏小棠。苏东坡的苏,海棠花的棠。霍大哥,你呢?”
“霍政霆。”他报出真名。在北方军区,这三个字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但他料定一个乡下丫头没听过。
苏小棠在嘴里念叨了两遍。“霍政霆。这名字真好听,比我们村东头那些大柱、二狗有文化多了。”
李强在旁边狂翻白眼。拿首长的名字跟村里的大柱二狗比?这丫头真是嫌命长。更让他惊掉下巴的是,首长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把这聒噪的女人赶走。
要换作平时,文工团那些女兵敢凑这么近说话,首长早就一个滚字砸过去了。
“霍大哥,你就带我去你们农场吧。”苏小棠趁热打铁,继续推销自己,“我吃得少,干活勤快。我会算账,能给你们记工分,保证不白吃白喝。”
霍政霆看着她那双**纤细、连个老茧都没有的手。
“农场不要闲人。”他硬邦邦地甩出这句话。
“我真不是闲人。”苏小棠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我那个后妈要把我卖给一个残废军官换彩礼。我要是不跑,这辈子就毁了。大家都是无产阶级兄弟,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听到“残废军官”四个字,霍政霆的手指不规律地敲击着膝盖。
半个月前,老爷子发来加急电报,硬是给他定下了一门亲事,说是当年战友留下的指腹为婚。女方是个叫苏小棠的乡下姑娘。他这次提前结束拉练换便装回城,就是为了亲自去退婚。
他今年二十八岁,常年在一线带兵打仗,受过无数次重伤。最严重的一次,腿骨粉碎性骨折,在病床上躺了半年才重新站起来。当时外界都在传,霍家那位活阎王废了。
残废军官。苏小棠。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霍政霆盯着对面的女人,眼底透着审视。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费尽心机跑到他面前,上演这出“逃婚”戏码,到底想要干什么。
火车继续况且况且地向前开。
折腾了这大半宿,窗外的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进车厢。
危机解除后,乘客们开始拿出干粮吃早饭。车厢里充斥着杂粮饼子、窝窝头和咸菜疙瘩的味道。
苏小棠咽了咽口水。她昨天晚上就吃了一碗能当镜子照的野菜糊糊,刚才又经历了一场生死逃离,体力早就透支了。
“咕噜噜——”
一声巨大的肠胃**声,在安静的车厢角落里响起。
苏小棠涨红了脸,双手捂住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之前带的半个黑面馒头,在刚才混乱中早就踩成烂泥了。
内衣口袋里虽然缝着三十多块钱和粮票,但在这个人多眼杂的绿皮火车上,她一个单身漂亮姑娘,拿出这么多钱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前排大妈啃窝窝头,时不时舔一下干裂的嘴唇。
霍政霆靠着椅背,将她这副馋猫样尽收眼底。
他侧过头,对着过道那边的李强扬了扬下巴。
李强跟了首长五年,不用说话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干饭了!
李强点点头,转身挤进人群,朝着餐车的方向走去。餐车的东西不用粮票,就是价格贵得出奇,一个肉包子能顶外面三个的价。但他们首长不差这点钱。
过了半个钟头,李强满头大汗地挤了回来。他手里捧着几个油纸包,还冒着腾腾热气。
油纸包刚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夹杂着白面的香甜,直接盖过了车厢里的咸菜味。
是五个大肉包子。个头足有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面皮白净暄软,底座还渗出了诱人的油脂。
周围几个座位的乘客都直了眼,直勾勾地盯着李强手里的包子。这年头,过年能吃上一顿纯白面饺子都算富裕人家,这俩穿破衣服的当兵的,一出手就是五个大肉包子?
李强拿起两个包子,正准备往嘴里塞。
霍政霆伸手,拿了一个最大的肉包子。他没有自己吃,而是直接将油纸包递到了苏小棠面前。
苏小棠愣住了。她看着怼到自己鼻子底下的肉包子,浓郁的肉香熏得她脑子发飘。她抬头,对上霍政霆那张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
“霍大哥……这是给我的?”苏小棠咽着口水,声音发软。一个穷当兵的,一个月津贴估计也就六七块钱,居然请她吃这么金贵的肉包子?
霍政霆拿着包子的手稳如泰山,没有收回。
“吃完它。”霍政霆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然后告诉我,那个逼你嫁人的‘老残废’,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