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车厢连接处,空气浊重不堪。
霍政霆那宽大粗糙的手掌死死扣住苏小棠的后脑勺,手腕发力,将她的脸颊按向自己结实的胸膛。
苏小棠被迫贴紧这堵坚硬的肉墙,鼻尖撞在粗糙的作训服布料上。
男人身上那股极具压迫感的冷硬肥皂味,混杂着淡淡的汗水气息,全数灌进她的呼吸里。
叫嚷声、脚步声、行李拖拽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一个干瘦的男人戴着破旧鸭舌帽,压低帽檐,顺着抢下车的人潮从厕所门后挤出来。
鸭舌帽男人步履匆忙,右手死死揣在宽大破棉袄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往外鼓起一个突兀的形状。
这人从两人身侧挤过去。鸭舌帽那件满是油污的棉袄,直接蹭过霍政霆的手背。
霍政霆双腿微分,脚底踩实车厢铁皮。
他左手护住苏小棠不被冲撞,右手已悄无声息滑至腰间后侧,指腹触碰到军用匕首冰凉的刀柄。
他在计算距离。只要那个干瘦男人拔枪,他能在半秒内抽出匕首,直接切断对方的颈动脉。
鸭舌帽男人没有异动。他只是不耐烦地推搡挡路的一位大妈,嘴里骂咧着脏话,顺着人潮快步挤下火车。
霍政霆松开握紧匕首的手。他偏过头,给站在过道另一侧角落里的李强打了个手势。
李强跟着他出生入死五年,只需一个眼神就懂了轻重缓急。
李强拢紧破旧的外套领口,缩起肩膀,装作一个急着赶路的老实巴交旅客,不远不近地跟在鸭舌帽男人身后,下了站台。
鸭舌帽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海里。霍政霆这才松开压在苏小棠脑后的手掌。
“你干嘛用这么大劲,我骨头都快散架了。”苏小棠大口喘着气,抬起头抱怨。
车厢里还在不断往外涌人。
后排一个扛着大编织袋的中年汉子急不可耐地往前冲,编织袋锋利的边角重重刮过苏小棠的肩膀。苏小棠失去平衡,脚下一软,整个人又朝前扑去。
这次跌得更结实。霍政霆没有退让。他直接伸出两条长臂,双手撑在苏小棠身后的车厢铁皮壁上。
这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将她完完全全圈在了自己的两条手臂和胸膛之间,隔绝了外界一切推挤冲撞。
苏小棠双手抵在男人的腰侧,那里的肌肉硬邦邦的。
她抬起眼,目光撞上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瞳。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五公分的距离,她连他刚毅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都看得清清楚楚。
车厢里的温度在这方寸之地急剧攀升,烧得苏小棠耳朵尖发烫。
“你骂你那未婚夫断子绝孙?”霍政霆居高临下看着她,嗓音透着砂纸磨过般的粗粝低哑。
苏小棠没料到这人还揪着这句话不放。
她点点头,毫不避讳地大声作答:“我又没骂错。他花三百块强买强卖,在旧社会就是个鱼肉乡里的老恶霸。我这人嘴开过光,被我骂过的人都没好下场。那老男人现在指不定在哪打喷嚏呢!”
霍政霆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他活了二十八年,战功显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是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老男人、老恶霸,并且宣判他断子绝孙。
“你既然逃婚跑出来,苏家和那未婚夫不会找你算账?”霍政霆追问,视线牢牢锁住女人那张白净明艳的脸。
苏小棠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他们只认钱。我那后妈跟舅妈早就串通好了,拿这三百块彩礼钱去给我弟盖新房娶媳妇。我就是个换钱的物件。”
“至于那老男人,他腿都断了,拉屎撒尿全靠人伺候,难不成还能坐着轮椅爬过来抓我?我只要跑到你们农场躲个几年,等他两腿一蹬死了,我就彻底自由了。”
等他死了。
霍政霆后槽牙磨动两下,撑在铁皮墙壁上的手臂肌肉绷得梆硬。
这笔账,等他回军区退婚的时候,必须跟这伶牙俐齿的丫头好好算清楚。
十多分钟后,车厢里的人走空了大半,原本拥挤不堪的过道变得宽敞。空气中混合着汗酸味、杂粮饼子味和烟草味。
霍政霆收回撑在墙壁上的手臂,站直身躯。他伸手扯平作训服上的褶皱,拎起脚边一个辨不出颜色的旧帆布包。
“走。”他甩下这个字,迈开长腿朝车厢门走去。
苏小棠提起自己那个打满补丁的破布包,小跑着跟上前。
下了绿皮火车,双脚踩在坚实的水泥站台上,她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慢车,整个人腰酸背痛。
省城火车站规模极大。站台上人头攒动,扛着扁担的、背着背篓的旅客步履匆忙。
卖大碗茶的小贩推着木头小车,扯着嗓子沿路叫卖。
李强从前头一个拐角处折返回来汇合。
他快步凑到霍政霆身边,压低声音汇报:“老霍,那孙子出站了。我怕跟太紧被察觉,没敢靠太近。记住了他上的那辆公交车车牌号,往城西方向开去了。”
霍政霆点头。那是地方公安管辖的范畴,他把车牌号和那人的长相特征刻进脑子里,准备找个电话亭通知当地警卫连去查底细。“出站。”
三人顺着拥挤的人流朝出站口走去。苏小棠像块扯不掉的牛皮糖,紧紧贴在霍政霆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霍大哥,你们农场在哪个方向啊?在这省城要不要转大巴车?我去排队买车票吧。”苏小棠殷勤地包揽活计,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霍政霆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挡住了后方人群的去路。“我从头到尾都没答应带你去农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苏小棠愣在原地,嘴角向下撇着,满脸委屈无辜。“可是……我吃了你的大肉包子。你答应过,只要我回答那个问题,你就管我的。”
“我只让你吃完包子回答问题,没许诺带你走。”霍政霆开口打断她。他没功夫跟一个满嘴跑火车的丫头片子纠缠。他必须尽早赶回军区,解决这桩荒谬的包办婚姻。
“你这人怎么翻脸不认账!”苏小棠急了,上前两步,一把攥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袖边缘。
“我在这省城人生地不熟,兜里又没带几毛钱。你要是把丢下不管,我今晚只能去睡天桥桥洞了。我要是被坏人拐跑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旁边看热闹的李强憋不住了,插嘴道:“我说妹子,我们那是保密单位,里头全是粗糙老爷们,真不招女工干活。你赶紧回老家吧。就算你那未婚夫残废了脾气臭,好歹能管你顿热乎饭不是?”
苏小棠狠狠剜了李强一眼。“你闭嘴!我不回去!宁可饿死在街头也绝不回那火坑!”
出站口的检票闸机近在眼前。过了这道铁栏杆,外面就是广阔的站前广场。广场上人山人海,接站的亲友举着纸牌子大声呼喊。
苏小棠正抓着霍政霆的袖子死缠烂打。她不经意间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眼皮开始狂跳。
距离出站口不到二十米的铁栅栏外面,明晃晃地站着五六个人。
带头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件花棉袄,体态臃肿得像个水桶。
这女人正垫着脚尖,一双精光四射的绿豆眼在往外出的人群里来回扫射。
那是钱桂花。苏小棠那见钱眼开、贪财恶毒的亲舅妈。
钱桂花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村里壮汉。这几人是苏家本家亲戚。
为了看住那三百块天价彩礼不插翅飞走,这群人竟然包了村里的手扶拖拉机,连夜赶到了省城火车站堵人。
“都让开!别挡着老娘找人!”钱桂花扯着粗糙的公鸭嗓叫唤。
她粗暴地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两名老翁,眼睛死死盯住检票通道。
苏小棠吓得头皮发麻。要是被钱桂花抓回去,下半辈子就真得在这个时代给残废军官当牛做马。
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根本找不到藏身的死角。
偏偏就在这一秒,钱桂花的绿豆眼穿透人群,精准锁定了苏小棠那件红底白花的旧褂子。
“在那里!那个小贱蹄子在那里!”钱桂花兴奋地跳脚,胖手指头直直戳向检票口方向,唾沫星子横飞,“大牛二虎,快过去!抓住她!用绳子绑回去交给霍家换钱!”
三个村汉面露凶光,粗暴推开身边的人群,气势汹汹冲破检票口外围的警戒线,直奔苏小棠扑杀过来。
火车站的两名工作人员上前阻拦,直接被撞翻在地。
“干什么!退回到黄线外面去!”工作人员大声呵斥。
“老娘抓自家跑路的外甥女!她偷了家里盖房子的钱跟野男人跑了!”钱桂花倒打一耙的本事炉火纯青。
她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周围的旅客一听是抓偷钱的家贼,谁也不敢管闲事,纷纷往两边躲避,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三个壮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小棠面前。
带头的大牛伸出长满老茧的蒲扇大手,一把抓向苏小棠的头发。
“死丫头,看你还往哪跑!跟老子回去嫁人!”
苏小棠双腿发软。她身后就是冰冷的检票闸机铁杆,退无可退。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拽住她头皮的前一秒。苏小棠身子猛地一矮,躲过大牛的擒拿。
她转过身,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霍政霆的怀抱。
苏小棠双臂大张,一把死死抱住男人精瘦坚硬的窄腰。白净的脸颊紧紧贴在作训服粗糙的布料上,死不撒手。
“霍大哥救命!他们就是要把我卖给老残废的人贩子!”苏小棠放开嗓门大喊,声音盖过了整个出站口的嘈杂。
大牛抓了个空,正要发飙开骂。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冰寒彻骨的黑眸。
霍政霆身姿笔挺,犹如一杆标枪。他没有推开怀里死死搂住自己的女人。
他眼帘低垂,深黑眼瞳冷冷盯着冲在最前面的大牛。
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骇人煞气,让周围的温度都跟着降了下来。
三个村里横行霸道的壮汉被这股气势镇住,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钱桂花从地上爬起来,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她看见苏小棠躲在一个浑身泥点子的穷当兵怀里,气得破口大骂。
“哪来的穷要饭的!赶紧放开我外甥女!她可是许给军区首长的女人!”钱桂花双手叉腰,大步逼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