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桂花双手叉着水桶粗的腰,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被苏小棠抱住的男人。
这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绿布作训服,裤腿上全是灰扑扑的泥点子。
脚边那个破烂旧帆布包边缘磨脱了线,怎么看都是个刚从乡下退伍的穷光蛋。
“哪里来的穷酸当兵的?撒开你的脏手!这也是你能碰的黄花大闺女?这丫头可是许配给大军区首长当阔太太的人!”钱桂花扯开公鸭嗓大叫。
周围往来出站的旅客停下脚步,把这块空地围了一圈看热闹。
苏小棠把脸死死埋在男人坚硬的胸口。男人的肌肉坚实如铁。她双手环过男人的窄腰,十根手指用力扣在一块,生怕被扯出去。
“霍大哥,我不认识她!她就是个老鸨子,串通人贩子要把我卖进大山里头换钱!”苏小棠扯着嗓门大声喊冤。
霍政霆由着她抱。怀里的女人骨架极小,腰肢软若无骨。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清晰传递出温热的体温。
他垂下视线,看着跟前上蹿下跳的胖女人,又听见苏小棠嘴里的“老鸨子”三个字。
这丫头胆子大,嘴也毒得很。
“你个满嘴喷粪的小贱蹄子!老娘是你亲舅妈!”钱桂花急得直拍大腿,“大牛!二虎!还愣着干什么?军区首长的彩礼钱咱们都花干净了,今天交不出人,拿什么填这三百块钱的窟窿?上去把人给我绑了!”
身后三个膀大腰圆的村汉撸起袖子,大步跨过地上的黄线。
大牛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两下,伸手要去薅苏小棠的马尾辫。
“这年头穷当兵的也想英雄救美?给老子滚一边去!”大牛仗着体格壮,直接用肩膀去撞挡在前面的高大男人。
霍政霆双脚踩在原地,连半分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旁边站着的李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把手里的旧军用水壶往地上一砸。
水壶发出重重的金属撞击声。
没等大牛的肩膀挨着霍政霆的衣服边,李强直接窜出去,右腿高抬,一脚踹在大牛的膝盖窝上。
大牛惨叫出声,两条腿一软,“扑通”重重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膝盖骨磕地,疼得他冷汗直冒。
二虎和另一个村汉见状,捏着拳头左右包抄上来。
李强常年在侦察连摸爬滚打,对付这几个空有蛮力的村汉手到擒来。
他左手扣住二虎的手腕向外一折,右手手肘重重击在第三个人的后背心。
三招两式。
半分钟不到,三个横行乡里的壮汉全倒在站台的地板上哀嚎打滚。
围观的群众发出阵阵惊呼,纷纷往后退开几步。
钱桂花傻眼了。她万万没料到这个矮个子男人下手这么狠。
她双腿打颤,可一想到那三百块钱彩礼,心一横,直接往水泥地上一躺,双手双脚开始乱扑腾。
“杀人啦!当兵的欺负老百姓啦!”钱桂花在地上打滚撒泼,“大家伙给评评理啊!这死丫头偷了家里的钱,跟外头的野男人私奔!老娘好心好意来找人,他们还打人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风向变了。
几个大爷大妈对着苏小棠指指点点。
苏小棠急红了眼。名声在这个年代太要命,真被扣上私奔的帽子,警察来了也说不清。
她从霍政霆怀里转过头,放声反驳:“你胡说八道!我妈死的时候留下的五百块钱存款,全被你和后妈私吞了!现在为了给你儿子盖婚房,你们连脸都不要,硬逼着我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残废冲喜!”
围观人群哗然。
苏小棠越说越顺溜,把路上打听来的八卦全抖了出来。
“你们逢人就吹是大军区的首长,其实那就是个打仗废了双腿的太监!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脾气暴躁动辄拿鞭子抽人。你们为了三百块彩礼,就把亲外甥女往火坑里推,这跟旧社会的卖人老鸨有什么区别!”
李强站在一旁,眼角余光疯狂往自家首长身上瞟。
太监?
拿鞭子抽人?
他看着霍政霆挺拔修长的双腿,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这姑娘真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往外蹦。
霍政霆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胸口的人。
苏小棠小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骂起他这个“未婚夫”来一套一套的,连半点磕巴都不打。
钱桂花从地上坐起来,拍打着大腿上的灰。
“你个小畜生懂什么!人家霍首长那是为国受的伤!现在只能坐轮椅,那每个月的津贴也是厚厚一沓!你嫁过去直接当干部家属,这是我们全村修来的福气!”
钱桂花指着霍政霆那身旧衣服,满脸鄙夷。
“你看看你抱着的这个穷鬼。全身上下加起来掏不出两块钱!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人家霍首长随手漏点油水,都够你们这种下里巴人吃一辈子!”
李强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笑场。
苏小棠更气了,抱在腰上的手再次收紧。
“我就喜欢穷的!我霍大哥现在没钱,在农场养猪,但他年轻力壮长得俊!他能打死一头牛!那个叫什么霍政霆的老残废就算有金山银山,他也只是个起不来床的废人!给我提鞋我都不去!”
整个出站口瞬间鸦雀无声。
年轻力壮长得俊。
老残废起不来床提鞋都不去。
霍政霆胸腔发出短促的闷响。他垂下头,视线直勾勾落在苏小棠毛茸茸的发顶上。
苏小棠浑然不觉,还在跟钱桂花**对骂。
“我今天就算是死,也要跟霍大哥一起死在这个火车站!你休想拿我去换一分钱!”
大牛这时候缓过劲来,捂着膝盖从地上爬起。
他不敢找李强的麻烦,转头对着钱桂花出馊主意:“舅妈,这丫头铁了心跟野男人跑。咱别跟她废话,直接去找火车站的乘警!就说这俩男的是流氓,拐带妇女!”
钱桂花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对!找警察!抓流氓!把他们全送去吃枪子!”
钱桂花扯开嗓子就朝远处站岗的穿制服的人员招手呼喊。
围观群众里有热心肠的,赶紧出声劝阻:“小伙子,这事闹大了不好收场。你们要是真没关系,赶紧把人家姑娘松开走人吧,别惹一身骚。”
苏小棠慌了神。
要是霍政霆撒手不管,她一个弱女子扛不住这三男一女的生拉硬拽。
她扬起脸,双臂收拢死死缠住男人的腰身。
两人的身体隔着衣料紧紧相贴。女人特有的柔软弧度直白地抵在他身前。
“霍大哥,你别丢下我。我真会干活的,我什么都能干……”苏小棠声音染上哭腔,鼻尖红通通的,眼眶里蒙上一层水雾。
霍政霆浑身肌肉收紧。
常年在枪林弹雨里穿梭,他习惯了血腥和泥泞,没有女人敢靠他这么近。这种柔软又馨香的触感,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温度顺着紧贴的部位一路攀升。
他能清楚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声。
“撒手。”霍政霆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几个度。
苏小棠拼命摇头,不仅没撒手,反倒把整张脸全埋进他的脖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跳动的颈动脉上。
钱桂花带着两名乘警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警察同志!就是这俩穷当兵的流氓!他们光天化日之下拐骗我外甥女,还动手打人!你们快把他们抓起来枪毙!”钱桂花指着霍政霆的鼻子唾沫横飞。
两名乘警看着地上还没爬起来的两个壮汉,又看看紧紧抱在一起的男女,板起脸上前。
“把手举起来!大庭广众耍流氓,跟我去保卫科走一趟!”乘警抽出腰间的警棍,指着霍政霆。
李强要掏出贴身口袋里的军官证表明身份。
霍政霆抬手打断了李强的动作。
他低下头,双手捏住苏小棠的肩膀,强行把这块狗皮膏药从自己怀里撕开一点距离。
苏小棠以为他要抛弃自己,急得要哭出声。
霍政霆越过苏小棠的头顶,视线直视面前气焰嚣张的钱桂花。
“你说,你要把她嫁给谁?”霍政霆问。
钱桂花扬起下巴,满脸得意地炫耀。
“大军区最年轻的军团首长!霍政霆霍长官!人家家里是通天的大门第,随便拔根腿毛都比你腰粗!怕了吧穷鬼?怕了就赶紧跪下磕几个响头,老娘今天放你一条生路!”
李强痛苦地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抖动。他实在是不敢看自家首长现在的表情。
周围的旅客满脸震惊,没想到这乡下胖女人还有这么硬的后台。
苏小棠在一旁拼命拽霍政霆的衣角。
“霍大哥,你别听她吹牛!那个老残废根本就不在这!他管天管地也管不到省城来!”苏小棠小声提醒。
霍政霆反手扣住苏小棠乱扯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拇指刚好按在她细嫩的脉搏上。
他看着钱桂花,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讲,直接抛出一句话。
“你让他亲自来抓人。”
钱桂花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嘲笑。
“你算个什么东西?配让霍首长亲自来?人家首长日理万机,见你这种叫花子都嫌脏了眼!”
霍政霆没有理会钱桂花。他转过头,看着旁边两个举着警棍的乘警。
“带路。”
乘警被这男人的气场震住。明明穿着最破旧的衣服,可那站姿和语气,偏偏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上位者威压。
苏小棠彻底傻了。
去保卫科?那不是自投罗网吗!等到了保卫科,查清这俩人只是普通的大头兵,人家一个电话打回苏家大队,她这辈子就玩完了。
“我不去!”苏小棠双脚像钉在地上,拼命往回缩手。
大牛和二虎见状,一左一右包抄过来,要去拽苏小棠。
眼看那两只脏手要碰上苏小棠的衣服。
霍政霆手腕一翻,直接扯过苏小棠的胳膊,将她大半个身子再次按进自己怀里。
“不想被他们绑回去卖钱,就闭紧嘴跟着我。”
男人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苏小棠额头撞在他坚硬的锁骨上。被他这么一警告,她老老实实闭了嘴。两只手紧紧攥着男人腰侧的衣服布料,亦步亦趋地贴着他往前走。
钱桂花在后面乐开了花。
“真是个不长眼的蠢货!大牛二虎,跟上去!等到了保卫科,看老娘怎么扒了这死丫头的皮!”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大厅,朝着火车站尽头的治安保卫科走去。
保卫科的办公室里。
科长王德发正在翻看今天的治安简报。
门被重重推开。钱桂花第一个冲了进去,扑倒在办公桌前干嚎。
“领导啊!你要为我们平头老百姓做主啊!有两个当兵的臭流氓,抢了我们家送给霍首长的新媳妇啊!”
王德发听见“霍首长”三个字,手里的茶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在部队干过十几年,退役转到地方火车站当科长。整个北方大区,敢称呼首长又姓霍的,只有那个在上面挂着号的铁血阎王。
“你瞎咧咧什么!霍首长的闲话也是你敢编排的?”王德发大声呵斥。
“千真万确啊领导!三百块钱彩礼都在这!”钱桂花从贴身裤裆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婚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死丫头就在外头!”
王德发接过红纸看了一眼,冷汗刷地下来了。
婚书上盖着军属管理处的钢印。
这要是霍家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劫走,他这个科长也干到头了。
“把外头的人带进来!”王德发大手一挥。
乘警推着门,让外面的人进屋。
霍政霆提着那个破布包,大步走进办公室。苏小棠紧紧贴在他身后。李强跟在最后面关上了门。
王德发坐在办公桌后,看清打头进来的男人长相时,双眼圆睁。
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德发蹭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翻了旁边的垃圾桶。他站得笔挺,手掌贴着裤缝,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钱桂花还以为王德发要发威抓人。
她指着霍政霆开始拱火。
“领导你看!就是这个穷鬼!刚才在外头抢人还出言不逊!他说霍首长就是个下半身瘫痪的老太监!他说那霍首长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苏小棠躲在霍政霆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
“霍大哥,趁现在人少,咱们赶紧翻窗户跑吧。这胖老娘们把那残废军官搬出来了,咱们斗不过的。”
霍政霆没有动。
王德发脸白了又红,嘴唇哆嗦着看向苏小棠,又看向面前这个如同煞神一般的男人。
“老太监?”王德发声音发抖。
霍政霆把手里的破布包扔在办公桌上。
他拉开旁边的木头椅子,直接坐了下去,两条长腿交叠,气场全开。
“王科长。”霍政霆开口,“听说有人要扒了这丫头的皮,送给我换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