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寻,三十七岁,经营这家名为“记忆品鉴馆”的小店已经十二年。在工商注册上,这里是“心理咨询与感官体验工作室”,一个合法但暧昧的归类。
真实的业务要特殊得多:我品尝记忆。
不是比喻。我的大脑额叶在出生时就有异常发育,形成了一种罕见的联觉——我能将记忆的神经编码“翻译”成味觉、嗅觉和质感。一段童年欢乐尝起来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蜂蜜的甜香;一次背叛是变质油脂裹着铁锈的涩苦;深夜里无由的恐惧,则是地下室霉菌与冷金属的气息。
经过多年训练,我可以从记忆的“味道”中解析出细节:地点、时间、参与者的情绪、甚至天气和背景声音。富豪们雇我鉴别商业伙伴的记忆是否被篡改;律师请我确认证人证词的“味道”是否纯粹;偶尔有普通人,带着一段无法释怀的记忆,想知道其中是否藏着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真相。
价格昂贵,预约排到三个月后,而且我挑客人——只接受那些记忆“味道”足够独特的案例。
但我有个原则,也是这个行业的铁律:不碰将死之人的记忆。
将死之人的记忆不稳定,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汤,杂质上浮,味道混沌。更重要的是,濒死的大脑会分泌特殊化学物质,那些物质会影响我的感知,甚至——据我导师临终前警告——可能“污染”品尝者。
“他还有多久?”我打开店门,问那个黑衣男人。
“医生说大概四小时。但我觉得,他撑不过两小时了。”男人收伞,露出面容。我的“味觉”立刻捕捉到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纸张、消毒水、以及一丝极淡的...杏仁苦味。
氰化物。虽然被香水刻意掩盖,但逃不过我的感知。
“你身上有死亡的味道。”我直白地说,侧身让他进门。
男人动作微顿,随即恢复自然:“我在医院陪护了一周,难免沾上些气味。我叫周延,是江城市档案馆的研究员。”
“档案管理员身上不会有氰化物的甜苦味。”我锁上门,声音平静,“不过这不关我的事。坐。”
周延深深看了我一眼,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我注意到他放伞的动作——伞尖朝内,靠在腿边,一个随时可以抓握发动攻击的角度。受过训练,或者至少,有防备意识。
“你要我品尝谁的记忆?”我问。
“我的老师,陈松年教授。”周延从内袋取出一个银色金属盒,大小如烟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这是他授权提取的最终记忆片段。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希望有人能...品味它,然后告诉世人里面藏着什么。”
我接过盒子。很轻,外壳冰凉。记忆存储技术在三年前才成熟,能负担这种私人提取和储存的,非富即贵,或者,涉及某些不想公开的研究。
“陈松年。”我念着这个名字,大脑自动检索,“江城大学历史系荣誉教授,专研近现代城市史,三年前中风后一直昏迷。三个月前奇迹般苏醒,但确诊胰腺癌晚期。学术界认为他昏迷期间构思了某种重大发现,但他醒来后拒绝透露,只说‘时候未到’。”
周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陆先生做足了功课。”
“我只对值得的记忆投资时间。”我打开金属盒,里面是一枚透明晶片,在灯光下泛着虹彩,“为什么选我?国内有执照的记忆分析师至少二十位。”
“因为你是最好的。”周延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而且,你是江城人,1998年时,你九岁,住在老城区,对吗?”
我的手指停在晶片上方。
“这和记忆内容无关。”我说。
“有关。”周延的目光钉在我脸上,“这段记忆发生在1998年的江城,而你,是那场事件的亲历者之一。至少,你本应该是。”
店里的古董钟滴答作响。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