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蹲在地上，从纸箱里往外掏东西。
五年了。从敦煌到兰州，从兰州到北京，再从北京到这个北方城市的市博物馆。她的行李永远简单——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专业书，一个用了十年的旧水壶。
同事小周凑过来看热闹：“林姐，你这箱子比脸还干净啊。”
林栀没抬头：“东西少，好搬。”
小周眼尖，从箱子角落拎出那个水壶：“这破水壶你还留着呢？都磨成什么样了。”
林栀这才抬眼看了看。
是挺破的。军绿色的壶身掉了漆，露出底下斑驳的金属；壶盖的橡胶圈早就老化了，她换过一次；壶底更是磨损严重，边角都磨圆了，刻着什么字也早就看不清。
“用惯了，舍不得扔。”她伸手把水壶拿回来，随手放在窗台上。
小周啧啧两声：“林姐你真是……对文物比对自己上心。”
林栀笑了笑，没接话。
她确实对文物更上心。从大学选了文物保护专业那天起，她的大半辈子就交给了那些不会说话的碎片。十三岁那年她在博物馆看到一幅残破的唐代壁画，站在那儿看了整整一下午。讲解员说，这幅画再过几十年可能就彻底看不清了。她那时候想：那多可惜啊。
后来她就成了那个“不让它们看不清”的人。
“特展的文物清单发你邮箱了，”小周说，“听说这次来了件宝贝，唐代的，从敦煌调过来的。”
林栀眼睛亮了一下：“哪一件？”
“不知道，馆长那边捂着，说是要给我们惊喜。”
“馆长？”林栀问，“我听说新来了个馆长？”
“对，调来好几天了，你才回来不知道。”小周压低声音，“年轻，特别年轻，也就三十左右吧，听说之前在国家博物馆。人挺冷的，不怎么爱说话。”
林栀“哦”了一声，继续收拾东西。
她对“人”的兴趣，一向不如对“物”。
第二天一早，特展筹备会。
林栀踩着点进会议室，找了个角落坐下。参会的人不少，文物局、考古所、赞助方，乌泱泱坐了一屋子。她低着头看清单，直到主持人说“下面请顾馆长讲话”，她才抬起头。
然后她愣了一下。
台上站着的男人太年轻了。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冷，但是收着的。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条理却极其清晰。从展览主题到文物调拨，从修复进度到安保方案，五分钟讲得明明白白。
林栀听着听着，走神了。
她想起敦煌的风。想起戈壁滩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的下午。想起那个从远处走来的少年——不对，她没见过什么少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林老师。”
林栀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台上的顾馆长也看着她，目光很淡，看不出情绪。
小周在旁边戳她：“馆长问你，那幅壁画的修复进度。”
林栀站起来，语速平稳地汇报了一遍。说完才想起来，这位新馆长怎么会知道那幅画是她负责的？清单上只写了文物编号，没写修复师名字。
顾衍听完，点了点头：“林老师辛苦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林栀说：“好的，谢谢馆长。”
会议结束，人群往外走。林栀收拾东西，一抬头，发现顾衍还站在台上，正往她这边看。两人的视线撞上，他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林栀心想：这个馆长，眼神有点怪。
那天晚上，林栀加班到十点。
特展的唐代壁画刚运到，她得做初步的状态评估。文物库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她手里的放大镜偶尔碰到画框的轻响。
她看累了，直起腰揉了揉脖子。一转头，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是顾衍。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倚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很随意，目光却定定的，落在她身上。库房的灯光昏黄，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表情。
林栀吓了一跳：“馆长？这么晚你怎么还在？”
顾衍顿了一下，像是才回过神。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路过。看到库房灯亮着，来看看。”
林栀“哦”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顾衍也没走。他站在那儿，视线越过她，落在那幅壁画上：“这幅……是唐代的？”
“对，敦煌那边调来的。”林栀侧过身让他看，“你看这儿，线条多漂亮。可惜残了，左下角这一片全没了。”
顾衍走近了几步，低头看画。两个人离得很近，林栀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凉的，像刚洗过澡。
“能修复吗？”他问。
“能，就是慢。”林栀说，“这种得一点一点来，急不得。”
顾衍点了点头。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复杂——有林栀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像藏着什么。
“慢慢来，”他说，“不急。”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想：这个馆长，怎么神出鬼没的。
第二天，老韩在修复室门口堵住她。
老韩是馆里的老修复师，林栀的半个师父，在博物馆干了三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他叼着烟（虽然博物馆禁烟，但他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眯着眼睛看林栀：“昨天顾馆长去找你了？”
林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老韩嗤了一声，“他在你门口站了两小时，我下班的时候看见的。”
“俩小时？”林栀瞪大眼睛，“他说他就是路过……”
“路过？”老韩把烟掐了，“你信？从馆长办公室到库房，路过修复室，顺路。但他在你门口站俩小时，那是顺路？顺到他腿麻了？”
林栀说不出话。
老韩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小林啊，你是不是以前认识他？”
林栀摇头：“没见过。就那天开会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老韩嘀咕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心里有点乱。
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开会那天，顾衍说“林老师辛苦了”。她没说自己的名字，也没人介绍，他怎么知道她姓林？
还有昨天，他说“路过”。
谁路过会在门口站两个小时？
下午，林栀去找资料，路过顾衍办公室。
门开着。她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正对上顾衍的目光。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什么，看见她，动作顿了一下。
林栀看见他把手里的东西翻了过去——是个相框，倒扣在桌上。
她赶紧移开视线，快步走了。
背后，顾衍的声音传来：“林老师。”
林栀停下脚步，转过身。
顾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你的？”
林栀看了一眼：“不是，我的在修复室。”
顾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站在那儿，逆着光，表情看不清。
林栀等了几秒，见他没话，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她想：这个馆长，真的很奇怪。
那天晚上，林栀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起那个水壶。想起敦煌。想起戈壁滩上的风。
然后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水壶，她到底是哪一年开始用的？
好像是高考完那个暑假。她去敦煌做志愿者，在镇上买的。回来的火车上，她发现壶底好像刻了什么东西，当时没在意，后来就忘了。
这么多年，她搬了无数次家，扔了无数样东西，唯独这个水壶一直留着。
为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破旧的水壶静静地立在那儿，壶底朝外，上面的划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林栀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那壶底刻的到底是什么。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