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太监脸上。那太监的脸色已经变了,从倨傲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恼怒。
“靖儿姑娘,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靖儿的声音很平静,“我说,我不去。”
那太监的眉毛竖起来,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你这是抗旨!是要杀头的!你——”
“杀头?”
靖儿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那太监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冷得像冬夜的霜,看着人时,让人脊背发凉。
“我燕国都亡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贱妾只有这一具身子,何曾畏死?”
大堂里静得可怕。
那太监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被那双眼睛看着,明明只是个青楼女子,可那眼神,那语气,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想起来了。
那是亡国之人看仇人的眼神。
许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一咬牙,上前一步,把那太监拉到一边,又是赔罪又是塞银子。那太监脸色铁青,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临走时,他丢下一句话:“等着吧!抗旨不遵,有你们好看!”
靖儿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她没有看那太监离去的背影,只是慢慢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轻笑了一声。
白蓉站在楼梯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靖儿说“我不去”时的神情,那样平静,那样冷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看见靖儿说“我燕国都亡了”时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恨吗?是傲吗?还是别的什么?
白蓉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靖儿,而是害怕那眼神里的东西。那眼神告诉她,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来怡红楼,不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别的什么。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太监走后,许嬷嬷把靖儿叫进了屋里,关了门。白蓉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靖儿出来时,脸上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宫里又来人。
这次不是太监,而是一个穿着青灰色袍子的嬷嬷。
那嬷嬷四十来岁,面容刻板,眼神凌厉,一看就是宫里掌事的人。她站在大堂里,没有废话,直接问:“靖儿呢?”
许嬷嬷又要上前赔笑,那嬷嬷一抬手,止住了她。
“咱家姓周,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她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后听说靖儿姑娘抗旨的事,特命咱家来看看。靖儿姑娘呢?让她出来。”
这一次,靖儿出来了。
她还是那样一身素白,脸上没有脂粉,头发松松绾着。她站在那嬷嬷面前,不卑不亢,眼睛淡淡地看着对方。
周嬷嬷打量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果然是个美人。”她说,“难怪皇上要召见。可惜,是个不知死活的。”
靖儿没有说话。
周嬷嬷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看她。她的目光像刀子,从靖儿的眉眼刮到唇角,又从唇角刮到脖颈,最后落在那双眼睛上。
“听说你早上说,你燕国都亡了,你不怕死?”
靖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周嬷嬷又笑了:“好,好。有骨气。可你知道,抗旨不遵,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怡红楼上下几十口人,都要跟着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