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上,我一口气干了七碗孟婆汤。孟婆当场炸了锅,
抄起汤勺敲着锅沿骂:“你当我这是白开水?我熬一锅要九九八十一天!”我舔了舔嘴唇,
啥味没有,那张脸还在脑子里。从那以后,
孟婆见了我恨不得收摊——方圆百里的鬼都传开了,说奈何桥有个穿红嫁衣的,
喝孟婆汤跟喝水似的,喝了还不顶用。我也不想。可我忘不掉一个人的脸。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是我什么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着这身嫁衣。就是记得那张脸。
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直到有一天,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阿蘅。”我转过头。
他就站在那儿,穿着白衣,眉眼硬朗。1我十三岁那年,旁边的府邸搬来了一户人家。
那天我爬上两府共用的墙头,坐在那儿看热闹。我娘总说我是投错了胎的小子,
哪有正经闺秀像我一般闹腾。其实那墙很好翻,青砖缝里嵌着岁痕,爬山虎枯藤缠得结实,
脚踩上去稳稳当当。一个少年在指挥家仆搬家具,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
阳光把他的眉眼染上金光。我蹲在墙头,红裙子垂下去一截,裙角在风里晃。
他就那么看着我,不惊不怒,甚至轻轻挑了下眉。“哪家的?”“御史台周家。”我说。
“周御史家的姑娘翻墙?”他走近两步,“来看什么?”我看着他的脸,本来想说来看热闹,
话到了嘴边,说出口却变了。“来看你。”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先弯,眉峰却还硬着,像冰河上乍开的春意。那是沈辞。镇北将军长子,年十五。
那次之后,墙头就成了我们之间的秘密。我坐在墙头的时候,偶尔会看见他在后园练剑。
慢慢的,我便日日都爬上来,而他来后院的时候越来越早,有时天还没黑透,
他就在后园里等着。我们说话,也说不上说什么要紧话。他讲北边的风,
说那风能把人脸皮子刮出裂口。我讲御史台的折子,说我爹骂人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他笑,
我也笑。再后来,他开始教我认剑。剑有青锋、有白刃、有秋水、有寒霜。他一一指给我看,
我一一记在心里。有一回他问我想不想学,我说想。他就真的一招一式教起来,
我在墙头比划,他在底下纠正,笨拙得很,却认真得很。十四岁那年生辰,
他翻墙过来送我一支木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刀法不算精细,却处处透着用心。
他说是他自己刻的,刻坏了三块木头才刻成这一个。我把它插在发髻里,
戴了整整一个月没舍得换。十五岁那年中秋,他偷偷带我爬上府里最高的楼阁,看月亮。
那夜的月亮又大又圆,他指着月亮说,将来他长大了要去北边打仗,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
看同一个月亮。我说好,我也看。十六岁那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
他在树下忽然握住我的手。他手心很热,攥得我手心出了汗。他喊我阿蘅,喊了一遍又一遍,
不说别的,就那么喊。我由着他喊。四年里,我翻过那堵墙无数回。春天看他在槐树下读书,
夏天听他讲北边的故事,秋天一起数飘落的叶子,冬天他把自己灌得半醉,
笑着说阿蘅你冷不冷,我把袍子给你。四年里,我从十三岁长到十七岁,
他从十五岁长到十九岁。四年里,我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交了出去。2十七岁那年暮春,
我最后一次翻过那堵墙。那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风里带着槐花的香。
他站在老槐树下,看见我就笑了。“来了?”“来了。”我拍拍裙子上的灰,从墙头跳下去。
他伸手接了我一把,手心的热度隔着春衫传过来。那天的他有些不一样。话比平日少,
笑也比平日淡。我们并排坐在树下,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突然开口问。“沈辞,我问你一件事。”他歪着头看我。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一炷香的时间,你要做什么?”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像落满了月光的一池深潭。“娶你为妻。”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要是……”我的声音有点抖,“那要是我的生命只剩一炷香的时间,你要做什么?
”“还是娶你为妻。”他说,没有一丝犹豫。“可是,”我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那我们只能做一炷香的夫妻。”“那又怎样?”我抬起头。他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光。
“一炷香也是夫妻。”他说,“娶了你,你就是我的妻。一炷香,一天,一辈子,
有什么区别?”我望着他,眼眶忽然有点潮。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
“阿蘅,等我。”“等什么?”“等我立了军功回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却很稳,“等我挣个前程,就去你家提亲。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好。”我说,“我等你。”那天回去的时候,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送我翻墙,我骑在墙头回头看他。他站在月光里,白衣猎猎,
眉目如画。“阿蘅。”他喊我。“嗯?”“别忘了。”我冲他笑了笑,跳下墙头。怎么会忘?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刻在心里了。3他走的那天,我没能去送。北狄来犯,他随父出征。
大军开拔,满城**。我站在府门口,远远听见街角传来的号角声,一声一声,
像要把人心剜出来。我娘问我站那儿做什么,我说晒晒太阳。我娘又问我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风吹迷了眼。她摇摇头,进去了。我站了很久,直到号角声消失,直到街角再没有动静,
直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几拨。此后就是等。我等他的信,等他的人,等他回来提亲。
我娘去年就开始催我绣嫁衣。说我年纪到了,这东西得提前备着,万一哪天有人上门提亲,
现绣来不及。我之前静不下心,嫁衣没动过几针,现在倒是有了大把的时间。大红的妆花缎,
金线绣鸳鸯。一针一线,都是女儿家的心事。每一针下去,想的都是他。绣鸳鸯的时候想他,
绣并蒂莲的时候也想他。绣得累了,就靠在窗边发呆,想着他这时候在做什么。是在行军,
是在扎营,还是在看北边的月亮?他走的时候说,北边的月亮比京城的大,比京城的亮。
说他会抬头看月亮,想着我也在南边看同一个月亮。我把那话记在心里,每天晚上都抬头看。
看得脖子酸了,看得我娘说我魔怔了。我就是魔怔了。那又如何?第一封信,是六月里来的。
他从北边托人带回来,送到我手里的时候,边角都磨得毛了。我关在屋里,拆开信,
手抖得差点把信纸撕破。信上没几句话。“阿蘅,北边的风真大,刮得营帐呼呼响。睡不着,
就给你写信。我很好,你别惦记。等我。”我把信捂在心口,那颗心跳得又急又疼。
第二封信,是八月里来的。“阿蘅,今日月亮特别亮,亮得我想翻墙去找你。可一抬头,
才想起自己在几千里外。你绣嫁衣了吗?绣得慢些,别累着眼睛。等我回来,
亲手给你戴上那根木簪。”我把信压在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摸,好像摸着他的手。
嫁衣绣了大半年,时间也转到冬日。我把绣好的嫁衣铺在床上,退后两步,仔仔细细地看。
大红的衣裳,金线的鸳鸯,层层叠叠的裙幅。烛光底下,那鸳鸯像活了一样,交颈而眠。
这是我给自己绣的嫁衣。是穿着嫁给他的。我站在床前看了很久,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累是累,可心里甜。那支木簪就插在我的发髻上。他雕的,我戴着。等他回来,
我要告诉他这段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告诉他,那天他说的话我没忘。一个字都没忘。
4腊月初九,天气晴好。我跟娘说出门透透气。她准了,嘱咐我早些回来。我带了翠竹,
在街上闲逛。逛到一家首饰铺子前,我走了进去。铺子不大,东西却精。
我挑了一支点翠步摇,一只白玉镯子,想着将来嫁过去,总要添些像样的首饰。正看着,
门帘一掀,进来几个人。当先一个男子,穿着寻常的玄色袍子,相貌平平,二十七八岁模样。
他扫了铺子里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我心头一跳。那张脸我认得。去年上元节,
远远在城楼上见过一回——六王爷,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我连忙垂下眼,退后半步,
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女见过王爷。”他似是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去年上元节,远远见过王爷一面。”他“嗯”了一声,目光又在我脸上落了落,
没再说什么,带着人往柜台那边去了。我低着头,等他走过去,才悄悄松了口气。挑了东西,
付了钱,带着小丫鬟匆匆出了铺子。走出老远,翠竹还在回头张望:“姑娘,
方才那是六王爷?我还以为王爷都长得很好看呢”我没接话,只是想着方才那一眼。
他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大概是我多心了。我摇摇头,
继续逛我的。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眼,会把我这辈子都毁了。5五天后,圣旨到了我家。
我爹我娘跪在前厅接旨,我在后头跪着,听那太监尖着嗓子念。
“……御史台周仲安之女周氏,柔嘉淑顺,风姿雅悦……今赐婚六王爷为侧妃,
择吉日完婚……”我跪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赐婚?六王爷?侧妃?我爹叩头谢恩,
我娘叩头谢恩,我也跟着叩头谢恩。那太监把圣旨递过来,笑着说了一堆吉利话,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送走太监,我爹转身看我,脸色复杂。“阿蘅……”我没说话,
转身回了自己房里。关上门,我在门后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我走到床边,掀开箱子,把那件嫁衣拿出来。大红的缎子,金线的鸳鸯,我绣了半年的东西。
我抱着嫁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我娘推门进来,看见我在哭,眼眶也红了。她走过来,
把我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我的背。“阿蘅,好孩子,别哭了。”“娘……”我伏在她肩上,
声音发颤,“我不想嫁。”“娘知道。”“我不想当什么侧妃,
我不想嫁什么王爷……”“娘都知道。”她看着我,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她伸手,
替我擦泪,擦着擦着,自己也哭了。“阿蘅,娘知道你委屈。侧妃说着好听,不过就是妾。
可是……”她的声音发哽,“可是不能抗旨啊。那是灭门的大罪。”我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我娘不知道,我不是委屈名分。我只是……我只是想等他。我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嫁衣,眼泪一滴一滴落上去,洇在大红的缎子上,洇成深一块浅一块的痕迹。
“好歹是皇家的婚事。”我娘的声音轻轻的,“阿蘅,想开些。”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
又抱了抱我,起身出去了。门合上,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在床边坐到天黑,
坐到月亮升起来。第二日,我叫来翠竹。“把这件衣裳,收到箱子最底下。”翠竹愣了一下,
接过嫁衣,低头看了看,没敢多问。我看着那件大红衣裳被叠好,放进箱子,压上别的衣物,
最后盖上箱盖。咔哒一声,像什么断了。6接下来的日子,忙得像打仗。家里给我备嫁妆,
单子列了一长串。宫里来人给我量身,做侧妃的吉服。今日选首饰,明日试头面,
后日学规矩,一桩接一桩,忙得我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忙是好事。忙起来,就没空想了。
偶尔闲下来,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站在月下,白衣猎猎。
想起他握着我的手,说那又怎样。想起他把我拉进怀里,说让我等他。然后我就会低下头,
继续做手里的事。不敢想。想多了,心会疼。三个月后,黄道吉日。没有大张旗鼓,
没有新郎亲迎。我一早被丫鬟们簇拥着梳妆打扮,穿上那身妃色的吉服,戴上沉重的头面,
蒙上盖头。盖头蒙上的那一刻,眼前只剩一片红。我被搀着上了轿,轿帘落下,
隔绝了外头的天光。锣鼓响起来,轿子被抬起来。我坐在里头,随着轿子一晃一晃,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只知道自己要往那个方向去。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忽然停了。外头一阵骚动,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听见轿帘边有人低声禀报:“侧妃娘娘,前头遇上大军回朝,占了主路,咱们过不去了。
”大军回朝?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什么大军?”“镇北将军麾下,北边打胜仗回来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他。是他。他在前头。隔着一条街,隔着一队兵马,他就在前头。
我想下轿。我想掀了盖头去看看他。我想冲到他面前,告诉他我在这里,
告诉他我等了他这么久,告诉他我……我……可我动不了。我是侧妃。是六王爷的侧妃。
是坐在喜轿里,正要嫁入王府的女人。我有什么资格见他?我有什么脸面见他?盖头底下,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我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外头的人还在等我的吩咐。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声音稳稳的:“绕路。”轿子重新被抬起来,拐进旁边的巷子,
绕开了那条主街。越绕越远。越绕,离他越远。7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