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黑色桑塔纳没有开灯,像只蛰伏的幽灵,远远吊在那对母子身后五十米开外。
陈伯坐在后座,手里的照片已经被捏出了褶子。
他一直盯着车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路越走越偏。
原本还是铺了煤渣的镇路,转眼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底盘不时传来被冻土和石头剐蹭的刺耳声响。
“陈老,前面车进不去了。”
司机踩下刹车,看着前方狭窄且结冰的田埂路,一脸为难。
陈伯推开车门。
冷风瞬间灌进脖领子,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顾不上脚下是烂泥还是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苏璟牵着小宝,停在了一个破败的土坡前。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四面透风的棚子。
墙是用烂泥糊的,顶上盖着发黑的茅草,门板只剩半扇,风一吹就咣当乱响。
陈伯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拿稳。
这就是那个女人说的家?
这分明就是个牲口棚!
苏璟推开那扇破门,先把小宝塞进去,自己转身去旁边的雪堆里扒拉。
她在捡柴火。
说是柴火,其实就是些别人不要的烂树根和湿漉漉的麦秸。
陈伯举起胸前挂着的军用望远镜。
镜头里,那个还没灶台高的小娃娃正蹲在地上。
那个叫小宝的孩子,从墙角的烂筐里摸出半个冻得像石头的馒头。
没有菜。
只有一碗烧开的雪水。
小孩很懂事,费力地把馒头掰开,大的一半递给刚进门的女人,自己捧着那块小的,放在豁口的碗边,借着热气想把它熏软。
那双手。
陈伯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本该拿着玩具、握着钢笔的小手,此刻肿得像两根胡萝卜,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冻疮,指节处裂开了口子,正往外渗着血丝。
“作孽啊……”
陈伯捂住胸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陆家的种,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要是老太爷知道自己的重孙子在吃这种苦,怕是能把整个省城都给掀了!
镜头拉近。
小宝正仰着头跟女人说话。那张小脸脏兮兮的,但五官却清晰地映在望远镜里。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警惕的丹凤眼。
陈伯猛地放下望远镜,又拿起那张泛黄的照片。
不需要去医院验血。
光凭这张脸,这就是陆泽小时候的翻版!连眉毛挑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少爷……真的是小少爷……”
陈伯老泪纵横,拿着照片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带他回陆家,给他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食物,让所有欺负过他的人都跪在地上忏悔。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陈伯的幻想。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坡上飞下来,砸穿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直愣愣地飞进屋里。
“啊!”屋里传来女人的惊呼。
望远镜里,苏璟像只受惊的母鸡,猛地扑在小宝身上。那块石头擦着她的后背砸在土墙上,震落一地灰尘。
“打倒破鞋!打倒小野种!”
“略略略!苏璟是大破鞋,生个儿子没**!”
坡顶上,四五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正一边做鬼脸,一边往下面扔土块和石头。
他们身后不远处,几个嗑瓜子的村妇正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
陈伯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混账!”
这一声怒吼夹杂着极度的愤怒,把旁边的司机吓了一跳。
“陈老,要不要我……”司机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陈伯伸手拦住了他。
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死死扣住树皮,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不能冲动。
现在冲过去,除了把那对母子带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如果身份还没完全坐实就贸然行动,万一那女人有什么别的背景,或者这就是个局……
陆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容不得半点差错。
屋里。
苏璟没出去骂人。她只是默默把窗户纸重新糊好,然后搬来那块用来当桌子的破木板,挡在窗户前。
小宝坐在草堆里,手里还捏着那半块馒头。
他没哭。
只是透过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坡上那几个还在叫嚣的孩子。那只肿胀的小手悄悄伸进袖口,摸了摸藏在里面的弹弓。
那种眼神。
阴冷,狠辣,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决绝。
陈伯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个眼神,背脊莫名窜上一股凉意。
这孩子才五岁啊。
是被逼到了什么份上,才会有这种想要杀人的眼神?
“走。”
陈伯深吸一口冷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摇摇欲坠的牛棚,像是要把这个地方刻进骨头里。
“回镇上。”
陈伯转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去最好的招待所开个房间。另外,给省里打个电话,把我的警卫员调过来。”
“还有。”
陈伯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里透着股血腥气。
“查清楚今天砸窗户那几家小孩是谁家的。所有的名字,我都要。”
等陆家的人来了。
这笔账,咱们就慢慢算。
……
牛棚里。
苏璟把小宝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妈妈在。”
小宝把头埋在她怀里,那只藏着弹弓的手慢慢松开。
“妈妈,我不怕。”
小宝的声音闷闷的,
“等我有钱了,我把他们的房子都买下来,改成猪圈。”
苏璟苦笑了一下,没当真。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两百块钱。
有了这些钱,明天就能带小宝离开这里。去市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然而。
村东头的赵春花家,此刻却正是热闹。
赵春花坐在炕头上,那条被弹弓打伤的腿还肿着,但这并不妨碍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喷唾沫星子。
“刘婶,你说那傻子真能拿出五百?”赵春花眼里冒着贪婪的光。
刘婶盘腿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把抓得油光锃亮的瓜子:
“那还能有假?李家那可是咱们这片有名的暴发户,家里包了两个煤矿呢!只要那苏璟肯点头,别说五百,就是一千也拿得出!”
“那小**肯定不点头。”
赵春花吐掉瓜子皮,
“那天你也看见了,那剪刀使得比谁都利索。”
“那是她没尝到男人的滋味。”
刘婶阴恻恻地笑了,那一脸褶子挤在一起,像朵风干的菊花。
她凑到赵春花耳边,压低了声音。
“明晚不是村里放电影吗?全村人都得去打谷场。到时候你让二麻子带几个人,把那小野种给弄来……”
“只要制住了那个拖油瓶,苏璟还不是任由摆布。到时候往李傻子床上一送,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赵春花眼睛一亮。
她一拍大腿,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却掩不住满脸的恶毒。
“行!就这么办!”
赵春花看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天色,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苏璟,这回我看谁还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