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三早晨七点半,刘辰拖着登机箱走出家门。
他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后整理了出差行李,睡了不到六小时。今天要赶八点半的高铁去徐州,案子时间紧,室主任要求三天内拿出初步核查报告。
电梯从十八楼下来,门开时,里面已经有人了——是个年轻女孩,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刘辰走进去,站到另一侧,按了一楼。
女孩抬起头,看见他,礼貌性地微笑点头。刘辰也颔首回应。
电梯下行。刘辰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对方——很年轻,娃娃脸,马尾辫,白色衬衫配灰色西裤,看起来像是刚入职的上班族。她拖着行李箱,难道也要出差?这个时间点,同住十七楼,以前好像没见过。
女孩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软软的:“喂,妈,我已经出门了……嗯,去单位报到,今天第一天……知道啦,会注意的……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和爸别担心……”
原来如此,是新搬来的邻居,今天第一天上班。刘辰心想。虎啸花园的住户流动性不大,但偶尔也有新业主搬入。不过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经常出差,对邻居并不熟悉。
电梯到一楼,门开。女孩拖着箱子先出去,刘辰跟在后面。两人在单元门外分开——女孩往小区大门方向走,大概是去坐地铁;刘辰则走向地下车库。
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对视第二眼。城市早晨的匆匆一瞥,转瞬即逝。
刘辰开车到单位,接上同去出差的同事小陈。小陈比他小一岁,去年刚考入纪检系统,这次是跟着他去学习。
“辰哥,徐州的案子复杂吗?”车上,小陈问。
“**反映的是国企高管违规持股和关联交易。”刘辰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平静,“材料我看过了,表面证据链不完整,需要实地找相关人员核实。到地方后,你负责做谈话记录,我主谈。注意,我们是核实情况,不是审讯,态度要专业,也要保持压力。”
“明白。”小陈认真点头。
高铁上,刘辰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完善分析报告。小陈在一旁看案卷材料,偶尔低声询问。刘辰一一解答,语气始终平稳严谨。他喜欢带新人,但要求严格——纪检工作不容半点马虎,一个细节的疏忽可能导致整个调查方向的偏差。
到徐州已是中午。两人在酒店放下行李,简单吃了午饭,就直奔那家国企。对接的是企业纪委的同志,态度配合,但言语间透着谨慎。刘辰理解这种谨慎,毕竟涉及企业高管,谁都怕惹麻烦。
下午的谈话持续了三个小时。刘辰提问逻辑清晰,既紧扣**反映的问题,又不局限于已有线索,时常从对方回答中捕捉到新的切入点。小陈在一旁快速记录,心里暗暗佩服——刘辰只比他大一岁,但业务能力已经相当老练。
结束后,企业方要请吃晚饭,刘辰婉拒了:“谢谢,我们还有工作要梳理,不麻烦了。”
回到酒店,两人在房间里边吃外卖边复盘下午的谈话。
“辰哥,你觉得王总说的那家关联公司,真像他说的那样只是正常业务往来吗?”小陈问。
“他回避了股权结构的问题。”刘辰用筷子在便签纸上画着关系图,“明天我们去市场监管局调这家公司的工商档案,看股东里有没有他的名字或者亲属。另外,他提到的那几笔交易,我们需要找财务部门核对原始凭证。”
“工作量不小啊。”
“所以得抓紧。”刘辰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今晚你整理谈话记录,我写今天的工作简报,十点前发给室主任。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去市场监管局。”
“好。”小陈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晚上十点半,工作邮件发出。刘辰冲了个澡,躺到床上。手机里有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徐州了没,吃饭了没。他简单回复,然后点开家里的智能摄像头——团团正趴在猫窝里睡觉,听见摄像头转动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懒懒地趴回去。
刘辰笑了笑,关掉手机。
睡前他想起了早晨电梯里遇见的那个女孩。新邻居,看起来挺乖巧的,不知道做什么工作。不过也就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被案子的细节淹没。
二
同一时间,吴舒桐正趴在南京新家的小沙发上,给父母发消息报平安。
“第一天报到顺利,人事处办了入职手续,领了工作证和门禁卡。明天开始新选调生培训,在省委党校,一共两周。”
母亲很快回复:“培训累不累?晚上吃的什么?”
“不累,就是填各种表格,听领导讲话。晚上和几个新同事一起吃的食堂,味道还行。”吴舒桐打字,“对了,我分在药品经营监管处,主要负责零售药店日常监管。处长是个女领导,看起来挺和蔼的。”
“好好跟同事相处,少说话多做事。”父亲也发来消息。
“知道啦。你们到家了吗?”
“早到了,你妈一进门就念叨你一个人行不行。”父亲发了个笑脸,“房子还缺什么不?周末要不要我们再去一趟?”
“不缺不缺,都齐了。周末我想自己去逛逛,熟悉熟悉周边。”吴舒桐赶紧说。她知道自己总要独立生活的,不能总依赖父母。
结束和父母的聊天,她起身在屋里转悠。七十平米的空间,一个人住确实够了。客厅连着开放式小厨房,卧室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衣柜后还有空间,卫生间干湿分离,阳台虽然不大,但摆个小桌椅应该没问题。
她走到阳台,看向隔壁。1702的阳台和她家挨着,中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隔断。隔壁阳台很干净,没什么杂物,只有几盆绿萝,长势旺盛。窗帘拉着一半,里面没有灯光,主人似乎还没回来。
今天早晨在电梯里遇见的那个男的,会不会就是1702的邻居?吴舒桐回想起来,那人个子不算很高,但身材结实,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拖着登机箱,一副出差的模样。当时她正和妈妈打电话,没太注意,只记得对方好像点了点头。
算了,以后总会碰见的。她心想。
第二天开始,新选调生培训正式启动。早上八点半,吴舒桐准时到达省委党校。培训班的学员有四十多人,来自省直各部门和各市县的选调生,都是这两年刚入职的年轻人。破冰环节,大家轮流自我介绍。轮到吴舒桐时,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大家好,我叫吴舒桐,黄山人,南京大学药学专业硕士毕业,现在在省药监局药品经营监管处工作。很高兴认识大家。”
坐下时,旁边的女孩凑过来低声说:“你也是南大的?我本科是南大经管院的,后来去外校读的研。我叫林薇,在发改委。”
“你好。”吴舒桐微笑。陌生的环境中找到一丝关联,让人安心。
培训课程排得很满:公文写作、公务礼仪、廉政教育、省情介绍……上午的理论课,下午的案例分析,晚上有时还有分组讨论。吴舒桐认真记笔记,她知道自己刚出校门,对机关工作还不熟悉,需要学的东西很多。
第三天下午是现场教学,参观南京市政务服务中心。大巴车上,林薇坐在吴舒桐旁边,两人闲聊起来。
“舒桐,你住哪儿啊?”林薇问。
“虎啸花园,你呢?”
“我租在奥体那边,离单位近。虎啸花园房价不便宜吧?你买的?”
“嗯,一个小户型。”吴舒桐不太好意思地点头。
“厉害啊,刚工作就买房。”林薇羡慕道,“我家是外省的,爸妈说先在南京租几年,等稳定了再说。”
“家里支持了一部分。”吴舒桐实话实说。
“那也很好了。虎啸花园地段不错,离地铁近,周边配套也全。”林薇说,“对了,你们药监局工作忙不忙?”
“我刚报到,还没正式进处里工作,不过听前辈说,监管工作出差也挺多的,要下市县检查。”
“体制内都差不多,我听说纪委那边更忙,经常一出差就一周。”林薇压低声音,“我有个师兄在省纪委,说他们室有个年轻干部,工作狂,一年有两百天在外面跑。”
吴舒桐咋舌。她虽然不怕忙,但难以想象那样的工作节奏。
参观结束回到党校,已经是傍晚。培训班的微信群里有班委通知:晚上七点有廉政教育影片观看,自愿参加。吴舒桐想了想,决定去。多学点总没坏处。
看完影片回到虎啸花园,已经晚上九点多。电梯上行时,吴舒桐靠在厢壁上,有些疲惫。培训才三天,她已经感受到机关工作和校园生活的不同——更严谨,更规范,也更需要处处留意。
十七楼到了。她走出电梯,正好看见隔壁1702门口站着个人,正在用指纹开锁。
是那天早晨在电梯里遇见的人。他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背着一个电脑包,脚边放着一个登机箱,看起来像是刚出差回来。听见电梯声,他转过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好。”吴舒桐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辰点了点头:“你好。”
很简单的招呼,没有更多交谈。刘辰推门进屋,吴舒桐也走到自己家门口,用手机开了锁。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
原来他真的养猫。吴舒桐想。她喜欢小动物,但以前住宿舍没法养,现在自己住了,也许以后可以养只猫或者小狗。
进屋后,她换了衣服,简单洗漱,然后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培训笔记。窗外的南京夜色深沉,远处CBD的灯光璀璨如星。这个城市正在慢慢接纳她,而她也在慢慢熟悉这个城市。
三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有过几次短暂的照面。
通常是早晨,在电梯里。刘辰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有时是白色,有时是浅蓝,袖子整齐地卷到小臂,手里要么拎着公文包,要么拿着车钥匙。他看起来总是很清醒,即使眼下的淡青透露着可能的熬夜。吴舒桐注意到他偶尔会按揉太阳穴,那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的习惯。
吴舒桐的打扮则更多样些。培训要求着装正式,她轮换着穿母亲给她买的几套职业装:西装裙、衬衫西裤,颜色偏浅,衬得她整个人更显小。她通常背一个米白色的托特包,里面装着笔记本、水杯和培训材料。
电梯从十七楼下行的几十秒里,两人很少交谈。最开始是简单的“早”,后来偶尔会多说一句“上班去?”“嗯”。对话从不超过三个来回,然后各自看手机,或者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刘辰注意到这个新邻居很安静,总是微微低着头,看手机时很专注。有次她的笔记本从包里滑出来,他帮她捡起,看见扉页上工整的字迹:“省药监局吴舒桐”。字写得不错,清秀整齐。
“谢谢。”她接过本子,耳朵有点红。
“不客气。”他说。
还有一次,刘辰出门时正好遇见吴舒桐在门口等电梯,手里拎着一袋垃圾。他顺手接过:“我下楼,帮你带下去吧。”
“啊,谢谢。”她愣了一下,然后递过去。
“没事。”刘辰走进电梯。垃圾袋不重,分类做得很好,厨余垃圾和其他垃圾分开装袋。是个细心的人,他想。
吴舒桐则对这位邻居的印象很模糊。她知道他是个公务员——有次看见他公文包上别着省机关的出入证,但没看清具体单位。他似乎经常出差,因为不止一次看见他拖着登机箱早出晚归。他养猫,因为她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猫叫声,还有一次在门口看见几根粘在门垫上的白**毛。他好像不太高,但身材结实,走路时背挺得很直。
仅此而已。在城市高层住宅楼里,邻居之间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常态。尤其是对刘辰这样工作性质特殊的人来说,他本能地不习惯与旁人走得太近。而吴舒桐刚踏入社会,还带着校园里的腼腆,也不太主动与人攀谈。
培训进入第二周,内容更加深入。这天下午是业务知识讲座,请了省卫健委的一位处长来讲医疗机构监管。吴舒桐认真听着,忽然手机震动,是处里同事发来的消息:“小吴,培训结束后回处里一趟,处长找你聊聊后续工作安排。”
她心里一紧。培训还有三天才结束,处长提前找,是有什么急事吗?
讲座结束,她跟班主任请了假,坐地铁赶往单位。省药监局在北京西路,和省委省**在一片区域。这是她第二次来单位,第一次是报到那天。进门,刷卡,上楼,药品经营监管处在五楼。
处长办公室门开着,吴舒桐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女声。
处长姓周,四十多岁,齐耳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她正在看文件,见吴舒桐进来,抬起头笑了笑:“小吴来了,坐。”
吴舒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培训怎么样?还适应吗?”周处长问,语气温和。
“挺好的,学到很多东西。”
“那就好。今天找你来,是想提前跟你沟通一下工作安排。”周处长合上文件夹,“按惯例,新入职的同志要先在处里熟悉三个月,再安排具体分工。但最近零售药店监管任务重,人手紧张,处里研究了一下,想让你提前介入一些基础性工作。当然,培训结束后还有一周的岗前业务培训,不会让你直接上一线。”
吴舒桐认真听着。
“你的专业背景是药学,很适合做监管工作。我们打算先让你跟老同志学习药店GSP认证的初审,同时熟悉监管系统的操作。”周处长说,“另外,九月份有个全省药品安全专项整治,可能会安排你跟组下去检查。有心理准备吗?”
“有的,处长。”吴舒桐点头,“我愿意多学多做。”
“好。”周处长满意地点头,“年轻同志有积极性是好事。这周五培训结束后,你下周一正式到处里上班。这几天可以先看看相关法规文件,我让王老师发你一些资料。”
“好的,谢谢处长。”
从办公室出来,吴舒桐轻轻舒了口气。处长看起来不难相处,工作安排也合理。她回到临时安排的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收到了王老师发来的文件包:《药品管理法》《药品经营质量管理规范》《药品零售企业监督检查指南》……一堆法规文件。
她下载保存,然后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想了想,她决定在单位看一会儿材料再回去。
这一看就到了六点多。窗外天色渐暗,办公楼里人渐渐少了。吴舒桐收拾东西下楼,正好遇见同处室的几位同事也下班。
“小吴,还没走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事打招呼。
“李老师好,我看了会儿材料,正要走。”
“别太拼,慢慢来。”李老师笑道,“一起下楼?我捎你一段,你住哪儿?”
“虎啸花园,谢谢李老师。”
车上,李老师问了问培训情况,又说了些处里的基本情况。吴舒桐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快到小区时,李老师说:“对了,咱们处出差挺多的,尤其下半年。你要是家里有什么安排,提前说。”
“我没问题,单身一人,随时可以出差。”吴舒桐说。
“那就好。不过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特别是去偏远县市的时候。”
“嗯,我会注意的。”
车停在虎啸花园门口,吴舒桐道谢下车。走进小区时,天已经全黑了。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她紧了紧外套。
电梯上行到十七楼,门开时,她看见隔壁1702门口放着两个快递箱。刘辰正蹲在门口拆箱,听见声音回过头。
“晚上好。”吴舒桐说。
“晚上好。”刘辰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猫粮的包裹,另一个箱子还没拆。
吴舒桐看了眼箱子上的logo,是猫粮品牌。她忍不住说:“你家养猫啊?我有时候能听见叫声。”
“嗯,一只矮脚猫。”刘辰说,“吵到你了吗?”
“没有没有,声音很小,我就是偶尔听见。”吴舒桐忙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也喜欢猫,以前在学校时经常喂流浪猫。”
刘辰点了点头,没接话。气氛有点尴尬。
吴舒桐赶紧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
她开门进屋,关上门后,轻轻舒了口气。刚才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不过邻居之间聊两句宠物,应该不算唐突吧。
门外,刘辰把猫粮搬进屋,团团立刻凑过来闻箱子。他揉了揉猫脑袋,想起刚才女孩说“我也喜欢猫”时眼睛亮了一下。很纯粹的反应,像大学生。
不过也就想想。他把猫粮放进储藏柜,然后去厨房煮面条。晚上还要看一个案子的材料,明天要去镇江出差,这次是三天。
隔壁,吴舒桐也在做饭。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她厨艺一般,但填饱肚子没问题。吃饭时,她打开电脑,继续看下午没看完的法规文件。《药品经营质量管理规范》厚厚一本,她看得头晕,但还是一条条仔细读。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视频。她接通,屏幕里出现家里的客厅。
“桐桐,吃饭没?”
“正在吃,自己煮的面。”
“就吃面啊?营养不够。周末妈妈去南京,给你做点菜冻冰箱里……”
“妈,真的不用,我能照顾好自己。”吴舒桐无奈又温暖,“而且这周末我可能要加班,处长让我提前熟悉工作。”
母女俩聊了会儿家常。挂断后,吴舒桐继续看文件。看到晚上十点,眼睛发酸,她起身走到阳台活动。
隔壁阳台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有人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影子映在窗帘上,轮廓挺直。
他也在加班吗?吴舒桐想。然后摇摇头,关上了阳台门。
城市夜深,两扇窗后,两盏灯亮着。
四
周五,新选调生培训结业式在省委党校礼堂举行。领导讲话,颁发结业证书,合影留念。吴舒桐拿着红封皮的结业证书,心里有些感慨。两周的培训结束了,真正的机关生活即将开始。
下午,她和几个新认识的选调生朋友一起吃了饭,算是小小的庆祝。大家交流着各自单位的八卦,吐槽培训的紧张,也憧憬着未来的工作。吴舒桐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她喜欢这种集体感,让她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自己不是完全孤独的。
饭后回到虎啸花园,她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些水果和日用品。排队结账时,手机响了,是父亲。
“桐桐,培训结束了吧?”
“嗯,今天刚结束。下周一开始正式上班。”
“好,好好干。对了,你妈这周末非要去看你,我拦不住,她明天上午的高铁,大概十点到南京南站。”
“啊?”吴舒桐愣了一下,“妈怎么不提前说……”
“她不是怕你拦着嘛。你周末有事没?有事的话我让她改天。”
“没事是没事……”吴舒桐无奈,“我就是觉得妈太辛苦了,跑来跑去。”
“你妈想你嘛。行了,明天记得去接她。她肯定又大包小包带一堆东西,你有个心理准备。”
挂断电话,吴舒桐叹了口气,心里却暖暖的。母亲就是这样,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南京。也好,周末陪妈妈逛逛,买点家里缺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她准时到南京南站接母亲。果然,母亲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满了各种吃的:自家做的腊肉、酱菜、真空包装的臭鳜鱼,还有好几盒茶叶。另一个袋子里是床上用品和一件新买的羽绒服。
“妈,南京也能买到这些……”吴舒桐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买的能跟家里的一样吗?”母亲打量着她,“是不是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我胖了两斤呢。”吴舒桐挽着母亲的手臂,“走吧,先回家放东西,然后带你去吃午饭。”
地铁上,母亲问东问西:工作怎么样?同事好处吗?房子还缺什么?吴舒桐一一回答。到了虎啸花园,母亲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房子,满意地点头:“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厨房调料不全,下午我们去超市买。”
“妈,你坐会儿,喝点水。”吴舒桐给母亲泡了杯自家的黄山毛峰。
母亲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这房子虽然小,但一个人住够了。对了,你邻居见过吗?是什么人?”
“隔壁1702住一个男的,好像也是公务员,经常出差,养了只猫。对门1703是一对年轻夫妻,我碰见过两次,在银行工作。楼下和楼上还没见过。”
“邻居关系要处好,但也要有分寸。”母亲叮嘱,“尤其你一个女孩子,晚上门窗要锁好。”
“知道啦妈,我这锁是智能的,安全着呢。”
中午吴舒桐带母亲在小区附近的商场吃饭,点了几个清淡的菜。母亲边吃边说:“你爸本来也要来,但茶庄这两天忙,走不开。他让你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
“嗯,你们也别太累。”吴舒桐给母亲夹菜。
饭后,母女俩去超市采购。母亲果然买了一大堆东西:油盐酱醋、米面杂粮、各种干货,还有新的锅具和厨具。吴舒桐拦都拦不住。
“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能将就。”母亲说,“这些基础调料备齐了,平时下班自己简单做点,比外卖健康。”
回到家,又是一番整理收纳。厨房的柜子被填满了,冰箱也塞得满满当当。母亲还帮吴舒桐换了新的床单被套,把冬天的厚被子拿出来晒了晒。
“南京冬天湿冷,被子要常晒。”母亲站在阳台上拍打着被子,阳光洒在她身上。
吴舒桐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有些鼻酸。从小到大,母亲总是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她。现在她长大了,独立了,母亲还是放不下心。
“妈,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她说。
“你会做啥?”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再煮个汤,行不行?”
母亲笑了:“行,尝尝我闺女的手艺。”
傍晚,吴舒桐在厨房忙活,母亲在旁边指导。虽然手忙脚乱,但总算做出了三菜一汤。味道普通,但母亲吃得很开心。
“我闺女长大了。”母亲感慨。
吃完饭,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母亲说起家里的茶庄生意,说起亲戚家的琐事,吴舒桐静静地听。这样的时刻平凡而珍贵。
周日,吴舒桐陪母亲去了中山陵和夫子庙。母亲玩得很开心,拍了很多照片,说要带回去给父亲看。下午送母亲去高铁站,临别时,母亲眼眶红了。
“一个人在南京,好好的。有事给家里打电话,别硬撑。”
“知道,妈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看着母亲进站的背影,吴舒桐也忍不住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地铁站。从此以后,她真的要在南京独自生活了。
回到虎啸花园,天色已暗。电梯上行时,她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踏实。房子是她的,工作是她的,生活也是她的。她要好好经营这一切。
十七楼到了。她走出电梯,正好碰见刘辰拖着箱子从家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出差?”吴舒桐下意识问。
“嗯,去扬州,三天。”刘辰点头,看了她一眼,“你……刚回来?”
“送我妈妈去车站。”吴舒桐说,“路上小心。”
“谢谢。”
很简短的对话。刘辰进了电梯,吴舒桐开门回家。关上门,她靠在门上,忽然觉得这样的邻里关系也挺好——不过分亲近,但也不冷漠,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礼貌。
周一,吴舒桐正式到省药监局上班。
处长安排她跟着处里的老同志王老师学习。王老师五十多岁,在药监系统干了三十年,经验丰富。他给了吴舒桐一堆过往的药店GSP认证材料,让她先熟悉流程。
“GSP是《药品经营质量管理规范》,药店要合规经营,必须通过认证。”王老师耐心讲解,“我们的工作就是审查申请材料,必要时现场检查。你先看这些案例,了解常见问题和审查要点。”
吴舒桐一头扎进材料里。机关工作和校园学习不同,更注重程序和规范。她不敢马虎,一边看一边记笔记,遇到不懂的就问。
下午,处里开会,布置九月份的专项整治工作。吴舒桐被分在第三检查组,负责苏南几个市的抽查。组长是处里的副处长,组员除了她,还有两位老同志。
“小吴第一次参加检查,多看多学,少说多做。”副处长说,“检查不是找茬,是帮企业发现问题、整改问题。态度要专业,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明白。”吴舒桐认真记下。
散会后,王老师对她说:“别紧张,第一次都这样。检查前把相关法规再看一遍,现场跟着学就行。”
“谢谢王老师。”
下班回到家,吴舒桐继续啃材料。她知道自己经验不足,必须花更多时间学习。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开了灯,泡了杯茶,继续伏案工作。
九点多,她起身活动,走到阳台。隔壁1702的灯亮着——刘辰不是出差了吗?哦,可能是走之前忘了关灯,或者设置了定时开关。
她望着城市的夜色,忽然想起母亲的话:“一个人在南京,好好的。”
嗯,我会好好的。她默默对自己说。
夜深了,两扇窗户都还亮着光。一扇后面是埋头学习法规的年轻药监新兵,另一扇后面虽然主人不在,但智能灯具按时亮起,温暖着空荡的房间,以及那只趴在沙发上等待主人归来的矮脚猫。
在这个拥有一千万人的城市里,两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在虎啸花园十七楼产生了微小的交集。他们还不熟悉彼此,只是点头之交的邻居。但生活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在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里,命运正悄无声息地编织着未来的脉络。
而此刻,他们各自忙碌,各自前行,在南京的秋夜里,为明天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