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夏国华夏科长家吧?我陆星河,夏七月的同学,来送点东西。”
一听夏七月的名字,夏国华脸色沉了沉,刘翠花更是眉头拧起。
夏芳芳却眼睛一亮。
她在学校见过陆星河几次,知道他家里不一般,长得又帅,心里有点小想法。
“是七月的东西?她人呢?”夏国华走到门口,打量着陆星河。
“她啊,忙着呢,妇联新干事,积极表现。”
陆星河从裤兜里掏出两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随手递过去。
夏国华一愣:“什么妇联干事?”
“喏,知青办王大姐让拿给您,您家孩子觉悟真高!”
夏国华狐疑地接过,展开。
刘翠花也凑过去看。
纸上,红色的抬头“上山下乡通知书”几个字刺目无比。
下面姓名栏,工工整整写着夏芳芳、夏建军。
分配地点:西北XX建设兵团。
报到时间:两日后。
最下面是鲜红的知青办公章。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啊!!!”
一声尖叫划破黄昏的宁静。
刘翠花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指着通知书,又指向夏国华。
“夏国华!你疯了?你把我芳芳和建军弄去大西北?那是人待的地方吗!你要害死他们啊!”
夏国华也懵了,脑子嗡嗡响:“这……我没报名!这怎么回事?”
夏芳芳和夏建军也围过来。
看清内容后,夏芳芳哇一声就哭了:
“我不去!妈,我不去西北,我会死在那里的!”
她听说过那边的艰苦,顿时吓破了胆。
夏建军虽然年纪小,也懂事了,顿时嚎起来:“我不下乡!我要在家!爸,妈!我不去!”
屋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哭喊声、质问声、拍桌子声震天响。
陆星河倚着门框,看得津津有味。
啧,夏七月这丫头下手真黑,效果也真不错。
这场面,比电影院放的新片子还带劲。
“是不是夏七月搞的鬼!”
刘翠花猛地反应过来,猩红着眼睛瞪着陆星河。
“那个死丫头,她人在哪儿?我要撕了她!”
夏国华也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跳:
“对!夏七月,一定是她!陆……陆同学,夏七月现在在哪儿?”
陆星河笑着说:“夏七月同志啊,她现在可是国家干部,妇联干事,估计在忙妇女解放事业呢吧?哪儿能说见就见。”
看着夏国华和刘翠花骤变的脸色,他心里乐开了花。
“东西我带到了,王大姐说了,这事儿板上钉钉,改不了,后天**,别忘了啊,回见!”
说完,陆星河潇洒地转身,吹着口哨溜了,深藏功与名。
身后,夏家的哭骂声几乎掀翻房顶。
“夏七月!我跟你没完!!”
夏国华的咆哮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国营饭店里,夏七月正美滋滋地夹起最后一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肥而不腻,香!
刚放下筷子,准备喝口水顺顺,就听见饭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气急败坏的怒吼:
“夏七月!你给我滚出来!”
饭店里瞬间安静,所有食客都好奇地看向门口。
只见夏国华脸色铁青,呼哧带喘地冲进来,头发都有些散乱。
身后跟着哭哭啼啼,披头散发的刘翠花。
还有眼睛红肿的夏芳芳,以及哭得打嗝的夏建军。
一家四口狼狈不堪,如同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
夏七月拿起桌上的手帕,妇联发的福利,印着“妇女能顶半边天”。
她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她那便宜爹,语气惊讶又无辜:
“爸,翠花阿姨,你们怎么来了?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这红烧肉不错,可惜我吃完了~”
她这态度,更是火上浇油。
“吃!我让你吃!”
夏国华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就要掀桌子。
旁边吃饭的工人老师傅不干了,筷子一摔:
“干什么呢!闹事啊?再闹报公安了!”
夏国华这才勉强找回点理智,手指颤抖地指着夏七月,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恨意:
“是你!是不是你?你给你姐和你弟报了下乡,还报了大西北!你安的什么心?!”
夏七月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穿着妇联发的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胸前还别着个小小的妇联徽章。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精神,跟对面一家子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爸,您这话说的,我可听不懂。”
夏七月眨眨眼。
“芳芳姐和建军弟弟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这是光荣的事情啊,我作为妹妹和姐姐,为他们感到骄傲。”
“你骄傲个屁!那是伪造的!”
夏国华低吼,脖子上血管都凸起来了。
“伪造?”
夏七月露出困惑的表情。
“爸,这下乡通知可做不了假,王大姐还夸您思想觉悟高,舍得把两个孩子都送到最艰苦的地方锻炼呢。”
“你……你……”
夏国华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现在事已至此,知青办认定了,他还能去说证明是假的?那不是罪加一等?
刘翠花扑上来,想要抓夏七月的脸:
“小**!黑心肝的烂货!你害我儿女,我跟你拼了!”
夏七月灵活地往后一退,躲到刚才那位工人老师傅身后,大声道:
“后妈,您这是干什么?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可是大罪!您想被拉去游街pi斗吗?”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刘翠花一半的气焰。
她僵在原地,脸色变幻,又怕又恨。
夏芳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夏七月:
“夏七月……妹妹,我错了,我以前不该使唤你,不该抢你东西,你饶了我吧,别让我去西北,求你了……”
夏建军也哭嚎:“姐!七月姐,我不去!我怕!”
饭店里的人开始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看着挺体面的一家人,怎么这样?”
“听意思,是后妈带来的孩子欺负前头留下的?”
“活该!欺负人闺女,现在遭报应了吧?”
“那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厉害啥?这是被逼的!没听人说以前被使唤被抢东西吗?”
舆论一边倒向夏七月。
这年头,后妈虐待前妻子女,鸠占鹊巢的故事,最能引起公愤。
夏七月从老师傅身后走出来,挺直腰板,一脸正义。
“我知道你们一时接受不了,但这是国家政策,是光荣的任务,名字报了,通知发了,就不可能更改了,你们现在闹,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她顿了顿,看着夏国华几乎要吃人的眼神,缓缓露出一个带着冷意的笑容:
“与其在这里闹,不如赶紧回去给姐和弟弟准备行李吧,听说西北那边冬天能冻掉耳朵,棉衣棉被可得备厚实点,还有,到了那边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呃,或许能早点调回来。”
最后那句,纯属捅刀。
想回城有多难大家都知道。
夏国华死死盯着夏七月。
他终于发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女儿,眼里再也没了往日的怯懦和讨好,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她是故意的,她什么都计划好了!
从她进妇联,到偷偷报名,一步一步,把他们全家都算计进去了。
“好……好得很!夏七月,你真是我的好女儿!”
夏国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
“爸过奖了。”
夏七月微微颔首,仿佛真的在接受夸奖。
“我也是跟您学的,当年我妈在病床上,您不就计划着接翠花阿姨进门了吗?我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女。”
“你!”
夏国华被戳中最不堪的往事,脸皮紫涨,扬起手就要打。
“夏国华同志!”一个严肃的女声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饭店门口站着两个中年妇女。
为首的那个面容严肃,正是区妇联的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