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看着这个粗实的爷们,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赌对了。
这年头,只要你敢喊,只要你喊得对,就真有人敢站出来。赵大炮那声“你们,全部抱头,蹲下”,喊得理直气壮,喊得贾东旭当场就趴了。
这就是人民的底气,这就是人民信仰。
这个年代,还是认人民万岁的!!
张阳撑着床板坐起来,肋骨那儿还疼,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点点头,“能走。”
赵大炮伸手扶了他一把,“慢点,不着急。”
从医务科到保卫科,路不长。张阳走得很慢,赵大炮也不催,就那么陪着。路过厂区的时候,有几个工人远远地看过来,交头接耳说些什么。张阳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保卫科在三车间后面,一排平房,灰砖灰瓦,门口挂着牌子。
赵大炮推开调解室的门,让张阳先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自己进了另一间屋。
隔着门,张阳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易中海的声音很稳,不紧不慢,“赵队长,我们该说的都说了。那乞丐抢我徒弟儿子的馒头,我们追上去要回来,他咬人,我们推搡了几下,就这么点事。”
贾东旭附和,“对,就是这么回事。我儿子亲口说的,那乞丐抢他的馒头。”
棒梗的声音带着哭腔,“就是他抢我的!他咬我耳朵!”
张阳坐在长椅上,听着这些话,嘴角动了一下。
串供,这是串供。
易中海这人,脑子确实够用。
他知道保卫科不会轻易信一个逃荒的,更不会轻易得罪一个八级钳工。只要咬死了是“抢”,这事就能翻过来。
而且这是他的主场,在轧钢厂没人会不给他面子的。
可他们不知道,那两个馒头是谁给的。
赵大炮从屋里出来,看了张阳一眼,
“你,跟我来。”
他把张阳领到另一间审讯室,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领袖像。赵大炮坐下来,掏出笔记本,拔开钢笔帽。
“姓名。”
“张阳。”
“哪里人?”
“河南,息县,张岗村。”
“来北京干什么?”
“逃荒。家里旱了,颗粒无收,爹娘都死了。”张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赵大炮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灯影里,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可眼神是亮的,透着一股子倔。这是可信的!
赵大炮低下头,继续写,“那两个馒头,哪来的?”
“一个姑娘给我的。”
“就在轧钢厂门口,她刚从里头出来,穿着藏青色的棉袄,扎两条辫子。她看我蹲在墙根底下,就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塞我手里,说,‘快吃吧,别让人看见。’”
赵大炮的笔又停了。
“那姑娘长什么样?”
“圆脸,大眼睛,皮肤挺白,谈吐得体,可以肯定的是,”张阳想了想,“她应该不是工人,更像干部家的子弟。”
赵大炮沉默了几秒,把笔放下。
他知道那是谁了。
娄晓娥,轧钢厂名誉厂长娄振华的独生女。今天是工厂发年货的日子,娄振华虽然不来上班了,但该分的物资一份不少,每年都是娄晓娥过来领。那姑娘心善,看见要饭的给口吃的,这种事她还真干得出来。
赵大炮重新拿起笔,把口供记完。然后他站起来,“你先等着,我去汇报一下。”
他出了门,直接往科长办公室走。
栾平正在看文件,见赵大炮进来,抬头问,“大炮,情况怎么样?”
赵大炮把情况说了一遍。说到馒头是娄晓娥给的,栾平的眉头皱起来。说到易中海那三个人的口供,栾平的眉头皱得更紧。
等赵大炮说完,栾平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丢雷楼某!”
他骂的是广东老家的话,骂完还不解气,又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易中海脑子装的到底是不是大便?一个逃荒者救命的吃食,他也要抢,真是大逆不道。”
赵大炮站着,等他骂完。
栾平喘了口气,摆摆手,
“大炮啊,这事儿你去协调,让他们谈一谈。不能因为易中海是八级钳工就偏袒他。那孩子说的没错,我们首先是人民**的兵,然后才是保卫科的人。好好处理,底线就一条,公平,公正,公开。”
“我们是武装部的,厂里的行政命令无法左右我们的行动。所以,你要记住!我们有权力,但是我们不要滥用权力。放开手脚去干,不要畏惧厂领导。”
栾平明显就感受到!这个事情涉及到一个八级钳工,厂领导势必要出面干预阻碍公正,那么他就得替那逃荒的孩子据理力争!
“是。”
赵大炮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他回到调解室,让人把易中海、贾东旭、棒梗带过来,又去走廊把张阳叫进来。
四个人面对面坐下,棒梗缩在贾东旭身边,耳朵上包着纱布,还在抽抽搭搭。
赵大炮清了清嗓子,先开口。
“易中海,案子的始末,很清晰。就是你们,抢劫张阳小同志的馒头,甚至还涉嫌蓄意谋杀。如果你们的赔偿不能让这位小同志满意,那我只能走正常流程了。我可以实事求是的告诉你,劳动改造都便宜你了。”
他本可以不这么说的。但看着张阳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那手背上冻裂的口子,他就忍不住。
过去他是四野三十八军的兵,在河南信阳驻军了几个月,河南人民的热情,他是念念不忘的。
易中海愣了一下。
不对,这不对啊......
他当了二十年钳工,从民国干到新中国,什么场面没见过?保卫科的人他打过交道,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八级钳工,全厂才几个?那是厂长的宝贝,是国家的宝贝。
可这个赵大炮,上来就扣帽子,上来就谈劳动改造,简直不可理喻!
易中海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的表情稳下来。
“赵队长,先抛开事实不谈,我是咱们厂的八级钳工。你可能不懂八级的含金量,我一个月基本工资九十九块。你觉得我会为了俩馒头,去抢一个乞丐?”
“同志,赵大炮同志啊,我不知道你基于什么目的,要诋毁我,但请你不要自误。”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句句带刺。意思很明白:我是八级工,你有几个胆子敢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