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整座国公府都睡了。
连打更的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梆子敲在夜色里,闷闷的。
三更。
林浅浅确认所有门窗记号都没被动过之后,悄悄推开房门。
院子里一片漆黑。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线银白色的光。
她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在角落里找到了那盆兰花。
这盆兰花是听雪堂的旧物,搁在院子角落里少说有三四年了。
没人浇水,没人打理。
叶子枯得发黄,花茎折了两根,烂在盆底的泥土上。
整株花奄奄一息,随时要死透。
林浅浅之所以盯上这盆花,是因为她想做一个实验。
灵泉水对人体的效果已经验证过了——不管是治病还是治伤,效果都快得离谱。
那对植物呢?
如果灵泉水能让快死的植物起死回生,那她就多了一条赚钱的路子。
名贵花卉在大梁朝可不便宜。
一盆品相好的兰花能卖几十两银子。
要是她用灵泉水批量“复活”枯花再卖出去——
不,想远了。
先试试效果再说。
林浅浅蹲在花盆旁边,从空间里取出一小杯灵泉水。
她把水缓缓倒进花盆的泥土里。
水渗进去的那一刻,泥土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滋”响。
像干裂的大地终于喝到了雨水。
然后——变化出现了。
先是根部。
原本干枯发硬的根须在泥土里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根须在……生长。
接着是叶子。
枯黄的叶片从边缘开始变色。
黄色在褪去。
绿色在蔓延。
像有人拿一支极细的毛笔,蘸着绿色的颜料,一笔一笔地往叶子上涂。
折断的花茎抖了抖,开始往上挺。
歪倒的枝条慢慢直起来。
新的叶芽从根部冒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嫩绿的叶芽像刚出壳的小鸡,探头探脑地从泥土里钻出来。
林浅浅看呆了。
她知道灵泉水有效果,但没想到效果这么直观。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面前这盆兰花已经从一株濒死的枯草,变成了一株枝繁叶茂的活花。
叶子碧绿油亮,根须盘虬有力。
最让人震撼的是——花茎的顶端冒出了一个花苞。
花苞在月光下缓慢绽开。
一瓣。
两瓣。
三瓣。
乳白色的兰花开在初冬的夜里,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银色。
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浓烈到连院子对面都闻得到。
林浅浅捧着那盆花,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太漂亮了。
这要是拿出去卖,别说几十两,几百两都有人抢。
她正沉浸在发财的美梦里,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姐姐真厉害。”
林浅浅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猛地回头。
裴宴辞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不知道站了多久。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他的脸上。
少年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
他不是从屋子里走出来的。
因为屋子在另一个方向。
他是从院墙的暗角里走出来的。
像一直站在那里。
等着。
“枯死的花都能被你救活。”
裴宴辞看着她手里那盆重新盛放的兰花。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朵乳白色的兰花。
嘴角弯着,语气带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
林浅浅的大脑在飞速编造理由。
“二少爷,这花不是枯死的,之前就有根,奴婢浇了点水——”
“姐姐。”
裴宴辞打断了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赤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
“你不用骗我。”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风。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林浅浅的耳朵里。
“我看了很久了。”
“从你蹲下来倒水的那一刻开始。”
他又走了一步。
距离缩短到两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林浅浅脚边,修长的、单薄的影子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尖。
“那盆花在院子里放了四年了。”
“已经死透了。”
“没有根能活的花,一杯水就开了。”
“姐姐,你浇的……不是普通的水吧?”
他的语气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好奇。
是一种笃定。
像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需要她开口确认。
林浅浅握着花盆的手指在发抖。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被看见了。
全过程都被看见了。
灵泉水让枯花复活的全过程,一点不落地被裴宴辞看在眼里。
她把灵泉水从空间里取出来的那一刻——
等等。
她倒水的时候用的是一个杯子。
杯子是提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在进院子之前就揣在怀里了。
他看到的是她“用一杯不明液体浇花,花活了”。
没有看到她凭空变出东西。
空间本身还没有暴露。
林浅浅的心稍微落回去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二少爷,这水确实不普通。”
她决定吐出一半真话。
“是奴婢母亲留下来的一种药水,叫'活命泉',能治病也能养花。”
“量很少,全加在一起也不够装满一个水壶。”
“之前给您熬的汤,就是用这个水做的。”
她赌了一把。
与其让裴宴辞继续猜下去——猜到灵泉空间的存在——不如主动扔出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
“活命泉”这个说法能解释灵泉水的效果。
“量很少”能打消他大规模利用的念头。
“母亲留下的”跟之前的说辞对得上。
裴宴辞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林浅浅的眼睛。
月光太亮了,亮到她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看了个透。
“活命泉。”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姐姐的母亲,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的语气平静。
但林浅浅分不清他信了多少。
也可能一个字都没信。
但他选择了不戳破。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把所有疑点吞进肚子里,留着以后慢慢消化。
裴宴辞走到那盆兰花旁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兰花的花瓣。
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好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花。
在看林浅
浅。
月光下,少年的侧脸像一块打磨过的白玉。
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角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的目光停在林浅浅的脸上,很安静,很专注。
像在看一件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姐姐,你有很多秘密。”
他站起来。
“没关系。”
“我不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手,泥弄脏了。”
林浅浅接过帕子。
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梅花。
跟那支银簪子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裴宴辞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把他的轮廓镶上了一道银边。
“姐姐以后想浇花的话,别半夜出来了。”
“冷。”
他没穿鞋。
赤着脚在冰凉的石板上站了不知道多久,脚趾冻得泛青。
但他没表现出一点不适。
像是习惯了。
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他在意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样。
就是她。
林浅浅站在院子里,看着裴宴辞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
帕子是暖的。
裴宴辞一直揣在怀里的。
月光下,那盆兰花还在安静地开着。
乳白色的花瓣散发着清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浅浅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裴宴辞已经确定她身上有某种异于常人的东西。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但他知道她在撒谎。
“活命泉”这个说法最多只能拖一时。
等他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灵泉水、灵泉茶、药材辨认、伤口愈合、枯花复活——
他会推断出真相。
到那时候,她连编故事的余地都没有了。
林浅浅回到房间,把门栓插死。
她钻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跑。
一定要跑。
在裴宴辞彻底弄清她的秘密之前。
在这条安静的蛇收紧绞缠之前。
她必须从这座镇国公府里消失。
但今晚裴宴辞说了一句话。
“我不急。”
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因为不急,意味着有把握。
意味着他觉得她跑不掉。
窗外,风吹过那盆兰花。
花瓣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书房的灯还亮着。
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偶尔夹着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咳嗽。
然后那道声音又出现了。
很轻。
像自言自语。
但在寂静的深夜,顺着风传得很远。
“姐姐的'活命泉'……”
“跟她汤里的水是一样的味道。”
“跟那壶茶也是。”
“跟枕头底下那颗葡萄也是。”
“都是同一种东西。”
翻书的声音停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笑。
很短,很轻。
像午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姐姐……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好东西?”
书房的灯灭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个听雪堂照得雪白。
那盆兰花在月光下安静地盛开着。
像什么都不知道。
又像什么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