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书拉着王昊一路小跑下楼，公司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门开着，发动机都没熄。
“快上车。”周秘书推了他一把。
王昊刚坐进去，车门就关上了，车子直接蹿了出去。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句话没说，眼睛盯着前方，开得飞快。
周秘书坐在旁边，一直在打电话。
“对，找到了，我们公司一个员工，也是Rh阴性血，现在正在路上……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尽量快……好的好的，梅总您别急。”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王昊，脸上挤出一个笑：“别紧张，到了医院抽个血就行。梅总说了，这次的事记在心里，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王昊点点头，没说话。
他其实不紧张献血，又不是第一次。他紧张的是别的。
那孩子。
梅总的儿子。
Rh阴性血。
四岁。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跟魔怔了似的。
他偷偷看了眼手机，今天是三月十二号。如果他没记错，他第一次捐献是大一下学期，那年他十九岁，是六月份。如果那孩子真的四岁，往前推时间……
王昊心里算了一下，手指头都有点抖。
别瞎想，他对自己说。哪有那么巧的事。捐的人那么多，怎么就偏偏是他的？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摁不下去了。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王昊抬头看了一眼，好家伙，这医院看着比五星级酒店还气派，门口停的全是豪车。
周秘书拉着他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这是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梅总是这里的VIP。孩子出事后直接送过来的。”
进了大厅，迎面就是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前台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姑娘，长得跟空姐似的。周秘书没停留，直接带着王昊往电梯走。
电梯上到八楼，门一开，王昊就看见了梅琳。
梅琳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们，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光是那个背影，就让人觉得不好惹。
周秘书快步走过去：“梅总，人带来了。”
梅琳转过身来。
王昊在公司见过她几次，但从来没这么近看过。梅琳长得确实好看，那种好看不是小姑娘的那种，是成**人的好看。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劲儿，但此刻那凌厉下面，明显压着焦急和担心。
她的目光落在王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走过来。
“你是王昊？”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是很稳。
“是，梅总。”王昊点点头。
梅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周秘书说你是Rh阴性血？”
“对。”
“以前献过血吗？”
“献过。”
梅琳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对那个医生说：“带他去抽血，快。”
医生点点头，领着王昊往里面走。王昊回头看了一眼，梅琳站在走廊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背挺得笔直。但王昊看见她的手攥得很紧，骨节都有点发白。
抽血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一个小房间，里面设备齐全。护士让王昊坐下，卷起袖子，在他胳膊上擦了碘伏。
“别紧张，抽的不多，200毫升。”护士说。
王昊嗯了一声，看着针头扎进血管，鲜红的血流进管子。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血要是真救了他儿子……
不对，什么他儿子。别瞎想。
抽完血，护士拿了个棉签让他按住针眼，说：“先在这儿坐着观察一会儿，有什么不舒服的马上喊我。”
王昊点点头，但坐不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探了探头。
走廊里没什么人，安静得很。他顺着走廊往前走，走到一个拐角处，看见前面有一间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好像是保镖。
梅琳站在病房门口，正隔着玻璃往里面看。
王昊慢慢走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梅琳身后两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脚，顺着她的目光往病房里看。
病房很大，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大。正中间摆着一张白色的儿童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孩。
那孩子侧躺着，脸朝着窗户这边。皮肤白白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鼻子上贴着一小块纱布，胳膊上打着点滴。
王昊的目光落在那孩子的脸上，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孩子的鼻子。
那个鼻梁。
高高的，挺挺的，从眉心下来一条笔直的线。
那是他们王家的鼻子。
王昊小时候的照片现在还压在老家相册里，他看过无数次。他爸、他爷爷、他太爷爷，全是这个鼻子。他妈妈以前老说，王家人最好认，看鼻子就行。
这孩子怎么也有这个鼻子？
王昊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结果这一步，让梅琳听见了动静，转过身来。
“你怎么出来了？”梅琳看着他，“抽完血了？”
“啊，抽完了。”王昊回过神，“护士让我观察一会儿，我就……随便走走。”
梅琳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又转回去看着病房里的孩子。
王昊站在她旁边，透过玻璃继续看那孩子。这回看得更清楚了。那孩子的眉眼、脸型，跟他小时候不能说一模一样，但至少像了个五六分。尤其是那个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叫梅芷轩。”梅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年四岁。”
王昊心里又是一跳。
四岁。
“今天下午在游乐场玩，从滑梯上摔下来，撞到了鼻子。”梅琳继续说，“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事，结果一直流血不止。送到医院才发现，他是Rh阴性血，失血有点多，需要输血。医院血库没有库存，从别的地方调要等好几个小时，我等不了。”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看着王昊：“今天谢谢你。”
王昊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都是同事。”
梅琳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着孩子。
王昊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四岁，Rh阴性血，王家的鼻子。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他不敢问。问什么？问梅总您儿子是怎么来的？您是不是做过人工授精？那是老板，身家四十多个亿的女老板，他一个刚入职半年的小员工，疯了？
他站在那儿，手心开始出汗。
“你要不要进去坐坐？”梅琳忽然说，“他还没醒，不过你可以进去看看。”
王昊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梅琳点点头：“你救了他，让他见见献血的人也好。等他长大了，我得告诉他，有个叔叔救过他的命。”
王昊心跳得更快了。
他跟着梅琳走进病房。病房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他走近那张儿童床，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这么近的距离看，更像了。
那个鼻梁，那两道眉毛，甚至连耳朵的形状，都跟他的一模一样。他想起小时候他妈老揪他耳朵，说他耳朵长得像元宝，有福气。
这孩子耳朵也像元宝。
王昊站在床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好像……好像这个孩子本来就该认识他。
梅芷轩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亮的眼睛，很大，很干净。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王昊脸上，定住了。
王昊被他看得有点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叔。”梅芷轩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有点哑。
王昊愣住了。
梅芷轩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又说了一句：“叔叔，你是谁呀？”
王昊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是你妈妈公司的员工，来给你献血的。”
“哦。”梅芷轩点点头，但眼睛还是盯着他看。
那眼神让王昊心里发毛。这孩子看他的样子，不像看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
“小轩。”梅琳走过来，弯腰摸摸儿子的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梅芷轩摇摇头，然后又看向王昊，“叔叔，你长得好像我。”
这话一出，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王昊心跳漏了一拍。
梅琳也愣了一下，看看儿子，又看看王昊，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叔叔是叔叔，你是你，像什么像。”
“真的像。”梅芷轩认真地说，“你看，鼻子。”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王昊的鼻子。
王昊觉得自己脸上在发烧。
梅琳仔细看了看王昊，又看了看儿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行了，别胡说八道了。叔叔刚给你献了血，你要谢谢人家。”
“谢谢叔叔。”梅芷轩乖乖地说。
王昊赶紧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头发。
如果他能拿到这孩子的头发，去做个亲子鉴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疯了。可那个念头一旦生根，就怎么也拔不掉。
“那个……”他开口说，“梅总，要不我在这儿待一会儿？您要是忙的话，先去忙，我看着他。”
梅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外：“你不用上班？”
“我今天请个假没事的。”王昊说，“反正血都献了，回去也是坐着。他要是醒了想喝水什么的，我帮忙搭把手。”
梅琳看了他几秒钟，点点头：“那行，辛苦你了。我去处理点事，一会儿回来。”
她拿起包，又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王昊和梅芷轩。
王昊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孩子。梅芷轩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叔叔。”梅芷轩忽然说。
“嗯？”
“你陪我玩好不好？”
王昊笑了：“你现在这样，怎么玩？”
“可以讲故事。”梅芷轩说，“我睡不着的时候，妈妈就给我讲故事。”
王昊想了想：“行，那叔叔给你讲故事。”
他讲了个自己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什么小兔子找萝卜的，讲得磕磕巴巴的，但梅芷轩听得挺认真。讲完了，梅芷轩又说还要听，他又讲了一个。
讲着讲着，他的手慢慢伸过去，假装帮梅芷轩理了理枕头，手指在他头上轻轻掠过。
几根细细软软的头发缠在他指尖。
王昊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讲故事。那几根头发被他悄悄攥在掌心，手心全是汗。
又讲了两个故事，梅芷轩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王昊轻声说：“困了就睡吧。”
“叔叔你别走。”梅芷轩迷迷糊糊地说。
“不走，叔叔在这儿。”
梅芷轩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稳了。
王昊坐在那儿，低头看着掌心那几根头发。头发很细，软软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掏出手机，从兜里摸出两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把头发包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刚放好，门开了。
梅琳走进来，看看睡着的儿子，又看看王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辛苦你了。”她说。
“不辛苦，孩子挺乖的。”王昊站起来，“那梅总，我先回去了。”
梅琳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打给我。”
王昊接过名片，心里又跳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梅芷轩睡得很香，小脸白白的，那个高挺的小鼻梁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梅琳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儿子。她忽然抬起头，目光跟王昊对上。
那一瞬间，王昊觉得自己好像被她看穿了什么。
他赶紧移开目光，推门出去。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一吹，王昊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站在门口，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包纸巾。硬硬的，还在。
这头发，他要拿去做什么？
亲子鉴定。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可如果结果真的是……他该怎么办？
王昊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好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口袋里那几根头发，像一团火，烫得他心口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