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暴秦月第一次见到罗战,是在一场能把骆驼都吹跑的沙暴里。那是1983年的春天,
她跟着地质队的车进戈壁滩。车是老解放,在搓板路上颠了七个小时,她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司机老陈说还有两小时就能到营地,话音没落,天就黑了。不是天黑,是沙暴来了。
西北的沙暴像堵墙,黄澄澄、密实实地从地平线推过来。前一秒还晴空万里,
后一秒就昏天黑地。风撞在车上,玻璃噼里啪啦响,车在风里摇晃,像片叶子。“趴下!
都趴下!”老陈吼。秦月抱着头蜷在座位上,沙从窗缝往里灌,嘴里鼻子里都是土腥味。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戈壁滩吃人不吐骨头。她是偷跑出来的,父亲是南京大学的教授,
给她安排好了留校,她偏要申请来大西北。“女孩子去什么戈壁滩!”父亲摔了茶杯。
“那里有最完整的地质剖面。”秦月梗着脖子。现在她知道了,戈壁滩不光有剖面,
还有能吃人的风沙。车终于停了,不是到地方,是发动机呛了沙。老陈骂骂咧咧地下车,
刚开门就被风掀了个趔趄。秦月跟着跳下去,风立刻灌满她的衣服,人像要被扯碎了。
“去那个土坯房!”老陈指着不远处一个黑乎乎的轮廓。三个人——秦月、老陈,
还有队里新来的技术员小刘,手拉手在风里挪。沙子打在脸上,针扎一样疼。秦月眯着眼,
看见那房子越来越近,门是破的,在风里哐当哐当响。然后她看见了火光。
破门里透出一点橘黄色的光,在昏黄的沙暴里,暖得让人想哭。他们冲进去。屋里生着火,
火上架着个黑乎乎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热气。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火边,穿着褪色的军大衣,
头发胡子乱糟糟的,正用一把匕首削着什么。“老乡!”老陈喊,“我们是地质队的,
车坏了,借个地方躲躲!”那人慢慢转过头。秦月后来总想,
如果那天她仔细看了罗战的眼睛,是不是就能早点明白——有些人,你第一眼看见,
就知道要万劫不复了。罗战的眼睛在火光里是浅褐色的,像戈壁滩黄昏时的天空。很静,
静得不像活人的眼睛。他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削手里的木头。是只木鸟,
已经初见形状。“老乡?”老陈又问。“坐。”罗战说,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他们围着火坐下。秦月搓着手,打量这屋子。不大,十来个平方,土墙,屋顶露着几处天光。
墙角堆着麻袋、铁锹,墙上挂着水壶、绳子,还有一把**。最显眼的是靠墙的桌子,
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雕——骆驼、马、狼,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鸟。
“您一个人住这儿?”秦月问。罗战抬眼看看她,点点头,继续削木头。木屑簌簌地落。
小刘掏烟递过去。罗战摆摆手,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烟袋,撕了张旧报纸卷。
火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左颊有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不深,
但在跳动的光影里格外清晰。“这儿离三号营地还有多远?”老陈问。“二十里。
”罗战吐了口烟,“沙暴停不了,你们走不了。”“那可不行,队里等着物资呢。
”小刘急了。罗战不说话,只是抽烟。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
秦月这才注意到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老茧,
但削木头的手指却异常灵活。木鸟在他手里渐渐有了生命,翅膀微微张开,
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起来。“您雕这些卖?”她问。罗战手停了停:“不卖。
”“那......”“放着看。”话又断了。只有风声,呜呜的,像什么在哭。
秦月抱着膝盖,看火光在墙上跳舞。她累极了,眼皮发沉。迷糊中,她听见老陈在打呼,
小刘在磨牙,还有削木头的沙沙声,很轻,很稳,像戈壁滩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她惊醒。
火小了,罗战在添柴。风好像小了,至少门不响了。“沙暴要停了。”罗战忽然说。
秦月看看表,凌晨三点。她睡了四个小时。“您不睡?”“习惯了。”罗战添完柴,坐回去,
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把口琴。他擦了擦,凑到嘴边。琴声流出来,很慢,
很旧,是《在那遥远的地方》。吹得不怎么好,有几个音是哑的,但在这戈壁滩的深夜里,
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直往人心里钻。秦月静静地听。火光映着罗战的脸,他闭着眼,
很专注,那道疤在阴影里柔和了些。那一刻秦月忽然觉得,这个一身是谜的男人,
心里一定装着很远的地方,很远的人。一曲终了,余音在风里散了。“你会吹口琴?
”秦月问。罗战睁开眼睛,看着她。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秦月发现他的瞳孔在火光里是琥珀色的,很透,很深。“以前会。”他说,
“现在只会这一首了。”“为什么?”罗战没回答。他把口琴收起来,起身走到门边,
拉开门。风灌进来,带着沙,但确实小了。天边露出鱼肚白,沙暴过去了。“能走了。
”他说。老陈和小刘也醒了。三个人收拾东西,秦月从包里翻出两包烟——父亲塞给她的,
说戈壁滩上烟能换一切。她递给罗战。罗战看看烟,又看看她,接过去,揣进怀里。“谢谢。
”他说。车发动的时候,秦月回头看了一眼。罗战站在土坯房前,穿着那件破军大衣,
在黎明灰白的天光里,像戈壁滩上的一块石头。他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了屋。
“怪人。”小刘说。老陈打着方向盘:“听说以前是部队上的,犯了事,发配来的。
在这住了七八年了,一个人,不跟人来往。”秦月没说话。她低头,看见座位缝里有片木屑,
是罗战削木头时溅过来的。她捡起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木屑是胡杨木的,带着苦香。
二、水井地质队在三号营地扎下来。秦月的工作是测绘和采样,每天背着仪器在戈壁滩上走。
这片戈壁在地图上没有名字,队里人叫它“黑戈壁”——地上铺满黑色的砾石,太阳一晒,
能烫熟鸡蛋。但秦月喜欢这里。天地太开阔了,人站在那儿,小得像粒沙子。风从耳边过,
能听见几百年前的声音。有时候她会想,罗战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八年,他在听什么?
第三次见到罗战,是因为水。营地的水是从五十里外的水站拉的,一周一次。
那天运水的车陷在沙窝里,队里只剩半天存量。队长急得团团转,
秦月忽然想起罗战屋后有口井。“我去问问。”她说。队长不同意:“一个姑娘家,
跑那么远。让老陈去。”“老陈修车呢。我去过,认得路。
”她骑了队里的自行车——二八大杠,在戈壁滩上骑,颠得五脏六腑都要挪位。二十里路,
骑了一个半小时,到的时候太阳正毒,她浑身湿透,嘴唇干得裂了口子。罗战不在屋里。
门虚掩着,秦月喊了两声,没人应。她绕到屋后,看见了那口井。井很旧,
青石砌的井沿磨得光滑。旁边是片菜地——在戈壁滩上看见菜地,简直像神迹。几垄土豆,
几垄青菜,还有两棵西红柿,挂着青果。菜地打理得仔细,畦垄笔直,一根杂草都没有。
井边有桶,秦月打上来半桶,掬水洗脸。水凉得激人,带着甜味。她喝了两口,
坐在井沿上喘气。脚步声。罗战从戈壁深处走来,背着一捆红柳,手里提着只野兔。
他看见秦月,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秦月说明来意。罗战听完,
点点头:“井是公家的,水随便用。”“谢谢。”秦月松了口气,“我带了些东西,算谢礼。
”她从包里拿出罐头、饼干,还有一本旧书——《水浒传》,缺了封面,纸都黄了。
这是她在营地仓库里翻到的,觉得罗战也许会看。罗战看到书,眼神动了动。他接过去,
翻了翻,又递回来。“我不识字。”秦月愣住了。她没想到。“不过,
”罗战指指书里的插图,“这些画好看。”秦月看着他,
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这个人,在戈壁深处一个人生活,不识字,
却雕出那么生动的木鸟,吹出那么苍凉的口琴。“我读给你听。”她脱口而出。罗战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点点头,提着兔子进屋了。那天下午,
秦月给罗战读了两回“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罗战坐在门槛上,手里削着木头,很安静地听。
读到精彩处,他会停下来,问:“后来呢?”后来,太阳偏西了。秦月该走了。
罗战从屋里拿出个水囊,装满井水,又塞给她两个烤土豆,用布包着,还烫手。“路上吃。
”他说。“谢谢。”秦月跨上自行车,又回头,“我下次来,再给你读。”罗战点点头,
站在屋前看她。风吹起他破大衣的下摆,他像戈壁滩上的一棵胡杨,孤独,但站得笔直。
回去的路上,秦月一边骑一边想,罗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他心里的“遥远的地方”,又是哪里?她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会像戈壁滩下的暗河,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三、狼群再去送书,是一个月后。
这次秦月带了《林海雪原》,也是缺头少尾的。罗战正在菜地拔草,看见她,直起身,
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来了。”很平常的两个字,像在等一个老朋友。秦月读了一下午。
罗战听得入神,削木头的刀停了又停。读到少剑波和小白鸽,
他忽然问:“他们后来在一起了吗?”秦月翻翻书:“这书后半截没了,不知道。
”罗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削木头。但他削得有些心不在焉,差点削到手。傍晚,
秦月告辞。罗战送她到屋外,忽然说:“天黑了,我送你。”“不用,
我骑车......”“有狼。”罗战打断她,“最近晚上有狼群。”秦月不说话了。
她确实听老陈说过,戈壁滩的狼饿疯了,敢袭击人。罗战推了辆更破的自行车——没铃没闸,
除了铃不响哪都响。两人一前一后骑进暮色里。戈壁滩的黄昏壮丽得残忍,整个天空在燃烧,
从橘红烧到紫黑。远处的山像蹲踞的巨兽,沉默地看着两个蝼蚁一样的人。骑到半路,
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却多得吓人,银河从头顶泻过去,亮得能照见路。
秦月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她抬头看,差点骑进沙窝。“看路。”罗战在前面说。
秦月吐吐舌头,专心骑车。风在耳边呼呼地过,带着夜的气息。忽然,罗战刹住了车。
“别动。”他低声说。秦月也刹住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五十米,
有几对绿莹莹的光点,在黑暗中浮动。狼。秦月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数了数,
至少五六对。罗战慢慢下车,从车后座抽出一根铁棍——他一直带着的。他走到秦月前面,
把她挡在身后。“慢慢往后退,别跑。”他的声音很稳。秦月也下车,推着车,
一步一步往后挪。那些绿点跟着动,保持着距离。罗战举起铁棍,在地上重重一敲。
“铛”的一声,在寂静的戈壁滩上传出老远。绿点停住了。罗战又敲,一边敲一边吼,
声音粗粝沙哑,像受伤的野兽。秦月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血腥气。绿点晃了晃,慢慢后退,消失在黑暗里。罗战还站着,铁棍杵在地上,
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脸上有汗,在星光下闪着光。“走了。”他说,
声音恢复平静。秦月腿一软,差点坐地上。罗战扶住她,手很大,很稳,掌心粗糙,全是茧。
“怕了?”他问。秦月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你不怕?
”罗战沉默了一会儿:“怕过。后来不怕了。”“为什么?”“因为知道怕没用。
”罗战松开手,重新跨上车,“走,送你到营地。”剩下的路,两人都没说话。到营地附近,
已经能看见灯火。罗战停下来。“就这儿吧。”秦月看着他。星光下,他的轮廓模糊,
只有眼睛亮着,像狼的眼睛,但没那么冷。“谢谢你。”她说。罗战摇摇头,调转车头。
骑出几步,又停下,回头。“以后晚上别出来。”“嗯。”罗战走了,骑进黑暗里。
秦月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她摸摸手腕,那里还留着罗战掌心的温度,粗糙的,
滚烫的。回到帐篷,小刘凑过来:“怎么才回来?队长都急了。”“路上遇到狼了。
”秦月简单说了。“狼?!”小刘跳起来,“没事吧?伤着没?”“没事,罗战救了我。
”“罗战?”队长听见了,皱起眉头,“你少跟他来往。那人......不干净。
”秦月一愣:“什么不干净?”队长欲言又止,摆摆手:“总之你离他远点。他是戴罪的人。
”“什么罪?”队长不说了,背着手走了。小刘压低声音:“听说,是杀人。
”秦月的心一沉。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行军床上,听着戈壁滩的风声,
眼前全是罗战的眼睛——琥珀色的,在火光里,在星光下,平静得像戈壁滩的夜。杀人犯?
她不信。四、秘密秦月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罗战的事。但队里人要么不知道,要么讳莫如深。
只有老陈,有一次喝酒说漏了嘴。“罗战啊,以前是边防连的,兵王,厉害着呢。
后来出了事......好像是跟一个女的有关系。具体我也不清楚,部队上的事,不乱说。
”“那女的呢?”秦月问。老陈摇头:“不知道。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跑了。
反正罗战被开除了军籍,发配到这儿,算是......流放吧。”流放。
秦月想起罗战一个人削木头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再去送书,
她带了瓶酒——队里分的,老白干,烈。罗战看见酒,愣了一下。“我不喝酒。”“我喝。
”秦月说,“今天冷,暖暖身子。”罗战看看她,没再说什么。两人坐在屋里,
就着咸菜和烤土豆,一人一口轮着喝。酒很辣,秦月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罗战却面不改色,
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你以前......”秦月借着酒劲,壮着胆子问,“是当兵的?
”罗战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戈壁滩上的夜。“谁说的?”“都这么说。
”罗战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边,
从一块松动的土砖后面,摸出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枚褪色的五角星,
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个子弹壳做的哨子。照片上是年轻的罗战,穿着军装,戴着大红花,
笑得灿烂。旁边是个姑娘,扎两条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紧紧挽着他的胳膊。“她叫阿云。
”罗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媳妇。”秦月的心沉了下去。她早该想到的,
这样的男人,心里怎么会没有人。“那她......”“死了。”罗战说,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我杀的。”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火在噼啪响。秦月手里的酒碗差点掉地上。
罗战看着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姑娘的脸。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秦月心碎。
“我们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她说要嫁给我,我说当兵回来就娶她。我在边防三年,
她等了三年。我回来探亲,我们结了婚。婚假只有七天,第七天晚上,我接到命令,有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