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北京,成了一名普通的“京漂”。没户口,没房子,工资只够温饱。
是我那被称为“青年才俊”的未婚夫陈嘉州,把我从合租的隔断间里解救出来。
他给我租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带我出入各种我曾以为遥不可及的场合。他说:“晚晚,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跟着我就行。”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我钓到了金龟婿,一步登天。
直到我唯一的亲人,抚养我长大的爷爷去世。我请了假,独自回到千里之外的老家,
为爷爷操办后事。在破旧、漏风的灵堂里,我给陈嘉州打了七个电话,想让他来陪陪我。
第八个电话,他终于接了。电话那头,他刚结束一场酒局,声音带着醉意和不耐:“晚晚,
一个糟老头子的葬礼而已,有那么重要吗?我这边下周就要签个大单子,你别给我添晦气。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有多想。却不料第二天,他母亲林慧的电话打了过来,
语气里满是施舍和高傲:“林晚,我警告你,别拿你爷爷去世这事儿绑架嘉州。
他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你那个破葬礼,我们家嘉州是不会去的,晦气!”“还有,
你手里的那二十万嫁妆,等婚礼办完,就拿去给嘉州换辆新车吧。”1.凌晨三点,
老家小镇的临时灵堂里,寒风像是长了眼睛,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刮得人骨头缝都疼。
我独自跪在爷爷的灵位前,膝盖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蒲团,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香烛的烟雾缭绕,熏得我眼睛发酸。这是爷爷走的第一个晚上。我给他打了第七个电话,
依旧无人接听。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变冷。
我们下周就要举行婚礼了。作为我唯一的家人,他难道不应该来送爷爷最后一程吗?
我不死心,拨出了第八个电话。这一次,电话在响了将近一分钟后,终于被接通了。“喂?
”陈嘉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背景音里还夹杂着KTV里嘈杂的音乐和男女的说笑声。我的心猛地一沉。“嘉州,是我。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开口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你……现在方便吗?”“有什么事快说,我这边正陪客户呢!”他不耐烦地打着哈欠,
“你那边怎么样了?不是跟你说了,简单办办就行,别铺张浪费,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最讨厌这种没意义的花销。”简单办办。铺张浪费。没意义的花销。
这些词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我心里。灵堂是镇上最便宜的,挽联是我自己写的,
就连守灵,也只有我一个人。这算哪门子的铺张?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嘉州,
爷爷……他是我们唯一的长辈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
就当是为了我。”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他一声嗤笑。“林晚,
你是不是脑子不清楚?我明天还要见一个非常重要的客户,关系到我能不能升副总。
为了你那死……为了你爷爷,让我放弃这个机会?你觉得可能吗?”他顿了顿,
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和刻薄:“再说,葬礼这种事,多晦气啊!我们下周就要结婚了,
我现在过去,沾了一身晦气回来,对我们俩谁有好处?你懂点事好不好?”“你爷爷那边,
找人花点钱处理了不就得了?非要亲自守着,你不嫌累,我都替你觉得丢人。”“好了,
客户叫我了,挂了。”“嘟——嘟——嘟——”手机从我冰冷的手指间滑落,
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开来,像我那颗同样四分五裂的心。
我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道刺目的裂痕,耳边反复回响着他那句“晦气”。原来,
我唯一的亲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离去,在他眼里,只是一件“晦气”的事。原来,
我彻夜不眠的悲伤和坚守,在他眼里,是“丢人”。寒风裹挟着纸钱的灰烬吹进灵堂,
吹灭了最后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黑暗中,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冰冷的膝盖,失声痛哭。
2.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灵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以为是陈嘉州改变了主意,
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红着眼睛抬起头。门口出现的,
却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朴素,
但熨烫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我看不懂的徽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老人看到我,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疼惜。“你就是晚丫头吧?”他的声音沙哑,
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沉稳。我愣愣地点头。“我是你爷爷的老战友,我叫赵卫国。
”老人走到灵前,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三支烟,点燃后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他对着爷爷的遗像,猛地挺直了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眶瞬间就红了。“老连长,
我来看你了……”“对不起,来晚了。”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双眼红肿的我,
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几个还热乎的肉包子。“丫头,
起来吃点东西吧。你爷爷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作践自己。”我摇摇头,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谢谢您,爷爷。我不饿。”“傻丫头。
”赵爷爷把我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强硬地将包子塞进我手里,“人是铁,饭是钢。
你爷爷最看不得浪费粮食。快吃,吃了才有力气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
”温热的包子硌在冰冷的手心,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却像是烙铁一样,
烫得我心脏都在抽痛。我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眼泪混着食物,一起咽进肚子里,
又苦又涩。赵爷爷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给我讲了许多关于爷爷年轻时的故事。
他说爷爷当年是侦察连的连长,在一次任务中,为了掩护战友撤退,
一个人引开了敌人的一个加强排。他说爷爷身上有十几处伤疤,最重的一次,
子弹离心脏只有一公分。他说爷爷这辈子,救过的人,比他杀过的敌人还多。我从不知道,
我那个只会呵呵傻笑、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我的爷爷,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波澜壮阔的过去。
在我的记忆里,他只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抠门的老头。他会为了省几毛钱,
多走两条街去买菜。他会把所有捡来的瓶子和纸箱,整整齐齐地码在阳台,等着卖废品。
陈嘉州每次来家里,看到那些“垃圾”,都会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拉着我快步离开,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股穷酸气玷污。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晚晚,以后我们结婚了,
就别让你爷爷来北京了。他那样子,我的朋友看到了会笑话我的。”那时我总觉得,
是陈嘉州不了解爷爷的好。现在我才明白,不是他不了解,而是他根本不屑于去了解。
在他眼里,所有不能为他所用,不能给他带来价值的人和事,都是垃圾。包括,
我最敬爱的爷爷。也包括,一无所有的我。3.赵爷爷的到来,
像是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陆陆续续地,又来了许多陌生的老人。
他们和赵爷爷一样,穿着朴素的旧衣服,胸前却无一例外地别着那种闪闪发光的徽章。
他们都自称是爷爷的老战友,老部下。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的是拄着拐杖的退休工人,
有的是满腹经纶的大学教授,甚至还有一位,听赵爷爷说,是某个国家级研究院的院士。
他们每个人看到爷爷的遗像,都会红了眼眶,敬一个庄严的军礼。然后,他们会走到我身边,
握着我的手,叫我一声“丫头”,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心疼。其中一位姓钱的院士,
拉着我的手,反复摩挲着,声音哽咽:“好孩子,苦了你了。
你爷爷……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啊!当年要不是他,我们这帮老骨头,
早就埋在那片雪山上了。”“丫头,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有什么事,只管跟我们开口。
”另一位看起来颇有气势,被大家称为“老首长”的李爷爷,则直接给了我一张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丫头,这是我的私人电话,24小时开机。
谁要是敢欺负你,你随时给我打电话。”他目光如炬,不怒自威,“我李振华的兵,
还轮不到别人来作践!”小小的灵堂,因为这些老人的到来,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冷清了。
他们没有大声喧哗,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我,陪着爷爷。他们带来的,
不是什么贵重的祭品,只是一些亲手做的家乡小菜,几瓶劣质的白酒。但这份情谊,
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来得厚重。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林慧”,
陈嘉州的母亲。我皱了皱眉,走到灵堂外,按下了接听键。“喂,阿姨。”“林晚啊,是我。
”林慧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可跟你说,别耽误太久,下周就是你和嘉州的婚礼,帖都发出去了,
你可别给我出什么幺蛾子。”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阿姨,
我爷爷刚过世……”“我知道,我知道。”她不耐烦地打断我,“人死不能复生,
你得往前看。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说一下嫁妆的事。”“你之前不是说,
你爷爷给你留了二十万的存款吗?我跟嘉州商量了一下,那笔钱就别存着了。
嘉州最近看上了一辆宝马X5,办下来差不多要八十多万。你那二十万,
加上我们家出的六十万,正好够首付。”“等你们结了婚,那辆车就登记在嘉州名下,
也算是你的嫁妆了,多有面子。”我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那二十万,
是爷爷一辈子省吃俭用,卖废品、捡瓶子,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是我读大学的学费,
是我初到北京时,不至于饿死的底气。现在,在林慧嘴里,
这笔钱却成了给她儿子换豪车的首付款。“车子,登记在嘉州名下?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当然了!”林慧的语气理所当然,“你一个女孩子,
又不会开车,登记在你名下干什么?再说了,你马上就要嫁进我们陈家了,你的钱,
不就是我们家的钱吗?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哦,对了,等你回来,
赶紧把那笔钱转给嘉州。4S店那边催得紧,再不定下来,车就要被别人提走了。”“还有,
你那个破葬礼,赶紧结束。我听嘉州说,你那老家又穷又破,你赶紧回来,
别沾了一身穷酸气,到时候婚礼上给我丢人!”说完,她不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
直接挂断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灵堂外的寒风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
直冲天灵盖。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在他们母子眼里,我,我爷爷,
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商品。我的爱情,我的婚姻,我未来的生活,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而我,是那个最廉价,最不值钱的赠品。
4.我回到灵堂,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赵爷爷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关切地问:“丫头,出什么事了?”我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
赵爷爷。一个不重要的人,打来的电话。”一个不重要的人。当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
我的心,竟然没有一丝波澜。也许,从陈嘉州说出“晦气”那两个字开始,
他就已经在我心里,死了。接下来的时间,我没有再看一眼手机。
我没有等来陈嘉州的任何一个电话,一条信息。仿佛我,连同我正在经历的丧亲之痛,
都只是空气中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他或许正在某个高级餐厅,
和他的“重要客户”推杯换盏,
畅想着自己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美好未来。而我,
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正跪在冰冷的灵堂里,为他口中那个“晦气”的老人守灵。
多么讽刺。第三天,是爷爷出殡的日子。按照老家的习俗,守灵要满三天三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灵堂时,我缓缓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跪了三天三夜,
我的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像两根不属于我的木棍。我扶着桌子,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在场的爷爷们看到我,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丫头,你没事吧?”“快,快扶晚丫头坐下!
”我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各位爷爷,谢谢你们。我没事。”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我的心里,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原。我走到爷爷的灵前,亲手为他整理好了遗像上的黑纱。然后,
我拿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
才被接通。“喂?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陈嘉州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吵醒的戾气。“是我,林晚。”听到我的声音,他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晚晚啊,是你啊。你那边结束了?
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去接你。对了,我妈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辆车真的很适合我,开出去谈生意都有面子……”我没有理会他的喋喋不休。
我只是看着爷爷的遗像,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地说道:“陈嘉州,婚礼取消。”电话那头,
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才传来他不敢置信的咆哮:“林晚,**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我说,”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
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盘桓了三天三夜的话,“婚礼取消。我们,完了。”“彩礼,
我会双倍奉还。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你疯了!林晚,**是不是疯了!
”陈嘉州的吼声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为了一个死老头子,你跟我退婚?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配吗!”“你给我等着!我马上过来!我倒要看看,
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电话被他狠狠地挂断了。我放下手机,看着爷爷慈祥的遗像,
轻声说:“爷爷,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不过,您放心。您的丫头,
以后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了。”5.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宝马5系以一个嚣张的漂移,
停在了灵堂门口。车门打开,陈嘉州和他母亲林慧,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