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庄缨回到博物馆。修复室的工作照常进行,小赵正在处理那件明代沈周山水画。
“苏老师,您脸色不好,昨晚没休息好?”小赵关心地问。
“做了个噩梦。”庄缨没有撒谎。她确实梦见了钟鸣远,梦见他站在满是赝品的展厅里大笑,而那些文物都在哭泣。
“对了,王主任刚才来找您,说特展文物要提前做保养。”
庄缨心中一动。她还没提出,保管部就先行动了。是正常流程,还是另有原因?
“我知道了。你把沈周这幅画处理好,记住,补色不能超过原画的百分之三。”
“明白。”
庄缨来到保管部,王振已经在库房入口等着。他眼袋深重,显然也没睡好。
“苏老师,参展文物已经移到临时库房了,按您说的,先从汝窑开始?”王振的声音有些紧绷。
“有问题吗?”
“没有,只是...”他欲言又止,“技术部还在排查安防系统,搬运过程需要额外安保。我已经安排了人。”
临时库房是地下一层的一个加固房间,平时用于文物点交和临时存放。庄缨进去时,两名保安站在门口,还有一名保管员在清点物品。
宋代汝窑天青釉洗放在特制防震台上,温润如玉的天青色在灯光下仿佛一汪秋水。这件文物1952年出土于京南明代故宫遗址,是馆里的镇馆之宝之一。庄缨1998年曾经修复过它——出土时碎成五片,她花了三个月时间让它恢复原貌。
“苏老师,需要我帮忙吗?”保管员问。是个年轻人,庄缨记得他姓陈,来馆里不到两年。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去做入库记录吧。”
年轻人离开后,庄缨关上门,从工具箱里取出便携检测设备。这是许知远留下的,外表看起来像普通修复工具,实际上是微型光谱仪和显微相机。
她先用手感受瓷洗的温度和重量,然后检查釉面。汝窑的特征是“雨过天青云破处”的天青色,釉面有细密开片,如蝉翼,如冰裂。这件瓷洗的开片自然均匀,在放大镜下能看到开片边缘的轻微上翘——这是几百年自然老化的结果,很难模仿。
但庄缨不敢掉以轻心。她将显微相机对准底足,那里通常有支钉痕——汝窑采用满釉支烧,底部会留下细小的支钉痕迹。这件瓷洗有三个芝麻大小的支钉痕,位置和形状都与档案照片一致。
接着是釉面气泡。汝窑釉层厚,烧制过程中会产生大量气泡,在显微镜下如“晨星稀”。庄缨调出1998年修复时的记录照片,对比气泡的分布和大小。
一模一样。
她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如果造假者能复刻到这种程度,那其他特征也可能被完美模仿。她需要更深入的检测。
微型XRF扫描显示釉料成分与宋代汝窑典型配方一致。热释光检测...她犹豫了。热释光需要取样,即使微量也会损伤文物。没有馆领导批准,她不能做破坏性检测。
但那个“修”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她仔细检查瓷洗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存在的隐秘标记。底部、内壁、釉面...没有任何异常。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光线以一个特殊角度照射在瓷洗边缘,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修复痕迹——正是她1998年修复的位置。她用了一种特殊的无色胶水,在特定光线下会呈现微弱荧光。
庄缨取出紫外灯,对准修复处。淡蓝色的荧光出现了,和她当年使用的胶水特征完全一致。
是真的。这件汝窑洗是真品。
她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至少还有真品,至少不是全部被调包。但为什么康熙瓶被换了,而更珍贵的汝窑洗却安然无恙?如果目标是报复她,应该先调换她修复过的文物才对。
除非...调包者另有目的。
庄缨将瓷洗小心放回锦盒,开始检查下一件:元代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这件文物2005年入藏,她2010年做过保养。再次检测,真品。
战国错金银铜壶,真品。
唐代鎏金银香囊,真品。
明永乐青花梅瓶...
当检测到第五件文物时,庄缨的手停住了。这件梅瓶她太熟悉了——1989年出土时严重破损,是她和老师傅们花了两年时间修复的。瓶身上的缠枝莲纹有三分之一是补绘的,她亲自调色,一笔一笔补全。
但现在,在紫外灯下,修复处没有荧光。
她换了不同波长的紫外灯,还是没有。当年使用的胶水和颜料是她特制的,加入了荧光标记物,就是为了防止日后难以辨别修复痕迹。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从未对外人说过。
没有荧光,意味着修复材料不同。意味着这件梅瓶不是她修复的那件。
庄缨感到心脏剧烈跳动。她强作镇定,继续检测。釉面成分正常,青花发色正常,造型、纹饰、底款...全都正常。甚至在瓶身一处隐蔽位置,还有她当年留下的微小记号——一个针尖大小的“苏”字,藏在莲叶纹中。
记号在,但修复材料不对。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复制了这件梅瓶,连她私藏的记号都复制了,但不知道修复材料的荧光特性。
这个人不仅熟悉文物,还熟悉她的工作习惯。
庄缨想起钟鸣远。1995年大赛时,他看过她的修复作品,还特意研究过她的补色技法。他有可能知道她习惯留记号,但荧光材料是她后来研发的,钟鸣远入狱前她还没开始使用。
除非...馆里有内鬼,知道她的所有习惯。
门被敲响,王振的声音传来:“苏老师,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马上就好。”庄缨迅速整理设备,将梅瓶放回盒子。她需要告诉楚队长,但不能在这里。
回到修复室,小赵正在给沈周画装裱。庄缨本想直接联系楚队长,却发现手机没电了。她用座机拨号,刚接通,小赵忽然说:“苏老师,王主任让我问您,检测结果如何?馆长催着要报告。”
庄缨捂住话筒:“告诉他...一切正常。我下午写正式报告。”
挂断电话,她感到一阵寒意。催促得这么急?正常来说,保养检测至少需要两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