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直播，在线人数突破了五百。
陈半夏依然穿着那件洗白的唐装，依然在凌晨两点开播，依然只收一朵茯苓花。但来问诊的人明显多了，问题也五花八门：湿疹、便秘、月经不调、慢性咽炎、腰肌劳损……
他处理得游刃有余。大多数建议都基于常见食材或便宜药材：薏米红豆粥祛湿，蜂蜜麻油润肠，艾叶红糖水调经，罗汉果泡水利咽，炒盐热敷缓解腰痛。偶尔遇到复杂些的，才会用到稍贵一点的药材，但也会明确告知去哪里买比较便宜，如何鉴别优劣。
治愈的案例越来越多。
一个长期便秘的中年妇女，按陈半夏的建议每天早晨空腹喝一杯温蜂蜜水，顺时针**腹部五分钟，三天后大便通畅；
一个过敏性鼻炎患者，用辛夷花和苍耳子煮水熏鼻，配合按揉迎香穴，一周后发作频率减少；
一个产后腰痛的妈妈，用杜仲和续断煮水代茶，配合腰部保暖，症状明显改善；
每个成功案例都会带来更多的关注和更多的质疑。
“肯定是剧本，哪有这么神的。”
“这些偏方网上都能查到，有什么稀奇的？”
“主播为什么不开诊所？非要搞直播？”
“一块钱问诊，要么是圣人，要么是骗子。我看不像圣人。”
对这些质疑，陈半夏从不回应。他只做三件事：看诊、给建议、下播。有人问他师承，他只说“自学”；有人问他年龄，他说“四十多”；有人问他住哪里，他沉默。
这种神秘感反而吸引了更多人。有人开始录屏，把他的问诊片段发到短视频平台，配上夸张的标题：“深夜神秘中医，一块钱治愈十年顽疾！”“不卖货不骗钱，真正的民间神医！”
流量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第五次直播时，在线人数突破了一千。平台系统自动将他的直播间推上了“健康养生”板块的首页。
这一晚，连麦的人排起了队。
第七个问诊的是个年轻女孩，主诉痛经。“每次来都痛得死去活来，必须吃止痛药，有时还得请假。检查说是原发性痛经，没有器质性病变，但就是痛。”
舌暗紫，苔薄白，舌下静脉明显曲张。
“月经有血块吗？颜色深吗？”
“有！很多血块，颜色发黑。”
“怕冷吗？手脚凉吗？”
“特别怕冷，冬天手脚像冰块。”
陈半夏提笔写：
证属：寒凝血瘀。建议：1.经前一周开始，每天喝红糖姜枣茶（红糖一块，生姜三片，红枣五枚去核，煮水）。2.经期第一天用热水袋敷小腹，持续敷。3.平时避寒保暖，尤其下肢。可常用艾叶煮水泡脚。4.经期疼痛发作时，用力按压小腿内侧的三阴交穴（内踝尖上三寸，胫骨后缘），持续按压至疼痛缓解。
写完，他补充道：“这是常见的寒凝血瘀型痛经。红糖姜枣茶温经散寒，热水袋温通血脉，艾叶泡脚温阳驱寒，按压三阴交穴调理冲任。坚持三个周期，会有改善。”
“不用吃药吗？我吃过很多中药，当时有效，停了又犯。”
“你这个问题的根源在‘寒’。不避寒，吃再多药也容易复发。”陈半夏说，“生活方式的调整比吃药更重要。试试看。”
女孩记下了，下线。
弹幕里有懂行的人评论：
“三阴交确实是治妇科病的要穴。”
“红糖姜枣茶很经典啊，我奶奶那辈就这么喝。”
“感觉主播的思路都很传统，但很对症。”
这时，一个ID叫“林医生”的观众突然发了一条长弹幕：
“陈医生，我观察您几次直播了。您的辨证思路清晰，用药精简，确实有功力。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第一，您为什么从不建议患者去做现代医学检查？有些症状可能是严重疾病的信号，仅凭舌诊问诊容易漏诊。第二，您所有建议都基于传统中医理论，但现代中医讲究中西医结合，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您有行医资格吗？”
这条弹幕瞬间引爆了评论区。
“终于有人问出关键问题了！”
“对啊，有没有医师证？”
“没证就是非法行医吧？”
“但人家确实治好了很多人啊……”
“治好了也不能掩盖无证的事实！”
陈半夏看着这些飞快滚动的弹幕，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神情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这个问题他已经面对过无数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掉线了。
“第一个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我确实很少建议患者去做检查。原因很简单：来找我的，大多已经做过各种检查，没有发现明确器质性病变，或者西医治疗效果不佳。我提供的，是另一个思路的解决方案。如果症状严重或持续加重，我都会提醒‘必要时请及时就医’。”
“第二个问题，中西医结合……是个大课题。”他顿了顿，“我个人认为，中西医各有所长。急症、重症、需要手术的病症，现代医学优势明显。但很多慢性病、功能性疾病、亚健康状态，中医的调理思路确有独到之处。我的直播定位很明确：只处理适合中医调理的常见问题，绝不越界。”
“第三个问题……”陈半夏停了下来。镜头里，他的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我没有在医疗机构执业。所以，严格来说，我现在所做的，不是‘行医’，而是‘健康咨询’。我给出的，是‘建议’，不是‘处方’。这是有区别的。”
这个回答很取巧，但也很诚实。
“林医生”继续追问：“那您以前在医院工作过吗？您的医术从哪里学的？”
陈半夏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学过医。”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移话题，“下一个问诊。”
气氛有些微妙。接下来的几个问诊，陈半夏依然认真解答，但话比平时更少。观众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弹幕也逐渐安静下来。
直播结束时，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一千五百人。但这次结束得比平时早，陈半夏说了句“抱歉，今天有点累，提前结束”，就关闭了直播。
黑屏后，评论区还在激烈讨论：
“感觉林医生戳到痛处了。”
“但陈医生确实帮了很多人啊！”
“无证行医就是违法，再有效也是违法。”
“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
“你们有没有发现，陈医生今天好像特别累？”
“他是不是生病了？”
林晓阳放下手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她是一名骨科医生，在市立医院工作了八年。今天晚上她值夜班，病人不多，偶然刷到了陈半夏的直播间。一开始是好奇，后来是惊讶，再后来是深深的怀疑。
作为一个受过系统现代医学训练的医生，她对中医的态度是审慎的：承认其在某些领域的疗效，但对缺乏循证依据的做法持保留意见。而陈半夏的直播，在她看来，游走在一条非常危险的边缘——用极其简单的办法处理复杂的健康问题，且完全规避现代医疗体系。
但让她不安的是：那些案例看起来太真实了。
保安老吴的关节痛，从舌象到症状描述都符合寒湿痹阻的特征，花椒生姜熏洗确实是对症的外治法；考研学生的失眠，心火亢盛的辨证也合理，栀子豉汤是经典方；痛经女孩的寒凝血瘀，处理思路也完全符合中医理论。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都反馈有效。
林晓阳相信安慰剂效应，但安慰剂效应通常不会这么明显、这么快速。她看过太多慢性疼痛患者，知道真正要缓解症状有多难。
那个叫“林医生”的ID就是她。她故意问出尖锐的问题，想看看陈半夏如何回应。而他的回答，既没有激烈辩护，也没有心虚回避，反而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我没有在医疗机构执业。”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回荡。什么意思？被开除的？辞职的？还是根本没进过医院？
林晓阳打开电脑，尝试搜索“陈半夏中医”。结果很少，只有几个短视频平台的录屏片段，和一些零散的讨论帖。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背景。
她又搜索“市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陈半夏”，还是没有结果。
奇怪。以他的水平，如果真在医院工作过，不应该毫无痕迹。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要不要亲自试试？
林晓阳自己有手腕腱鞘炎，是长期手术和书写病历落下的毛病。西医建议过休息、理疗，严重时打封闭针，但总是反复。她试过各种方法，效果有限。
如果连麦问诊，陈半夏会给出什么建议？
这个想法让她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作为医生，去“测试”另一个医生，这不符合职业伦理。但作为患者，她确实需要解决方案。
而且，如果陈半夏的建议无效，或者有明显错误，她就有确凿证据质疑他的专业性。
如果有效呢？
林晓阳摇摇头，甩开这个想法。不可能的。一个没有正规执业资格、在深夜直播间用一块钱问诊的人，怎么可能解决困扰她两年的专业难题？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陈半夏已经下播了。
下次直播是后天。她决定到时候注册一个小号，匿名连麦。
接下来的两天，关于“深夜一元中医”的讨论在网上持续发酵。
有人整理了陈半夏的成功案例合集，转发量很高；也有人收集了他所有“可疑”之处，做成“打假”视频；中医爱好者们争论他的师承流派；法律博主讨论这种形式的合法性；普通人则更关心：他到底能不能治好我的病？
陈半夏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刻意不去关注。
他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早晨六点起床，打一套八段锦，然后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七点半吃早饭，通常是粥和咸菜；上午整理病例笔记，阅读医书；中午简单的面条或米饭；下午处理药材，准备晚上直播可能需要的东西；傍晚再散步一次；晚上十一点开始准备直播，凌晨两点开播，三点半左右结束，然后记录、整理，五点前睡觉。
几乎不与人交往。房东收租时在门**接现金，偶尔去菜市场买食材，和摊贩说几句话。药材市场的人都认识他，叫他“陈老师”，因为他买药从不还价，但要求质量严格。
直播收入依然微薄。最多的一晚收到了五十多朵茯苓花，但大多数时候在二三十朵。平台偶尔会有小额打赏，他都记下来，但从不主动求打赏。
他的生活简单到近乎苦行。
但直播时的他，完全是另一个人：专注、专业、沉稳，那双眼睛透过屏幕，仿佛能看到患者身体的每一个细节。有人形容：“被他看着，感觉自己像透明的。”
第三天晚上，直播还没开始，等待人数已经超过两千。
陈半夏准时出现。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一些，眼下的阴影更重，但眼神依然清明。
“晚上好。”他简单打招呼，然后直接进入正题，“今天可以接待五位。老规矩。”
第一个连麦的是个老观众，慢性咽炎，之前建议的罗汉果泡水有效，但最近复发。陈半夏看了舌苔，建议加一味麦冬，并提醒注意说话音量，避免过度用嗓。
第二个是新患者，脱发严重。舌淡苔白，脉细（患者自己把脉描述的）。陈半夏建议黑豆、黑芝麻、核桃打粉，每天一勺，配合按揉头皮，并询问是否有贫血或甲状腺问题，建议必要时检查。
处理得依然专业到位。
第三个，是一个ID叫“测试号007”的观众送出了茯苓花。
连麦接通，对方没开视频，只开了音频。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分不清男女：“陈医生，我手腕痛，诊断是腱鞘炎，两年了。做过理疗，打过封闭，还是反复发作。您有什么建议吗？”
这正是林晓阳。她用了变声软件，注册了新账号，在医院的值班室里忐忑地等待回应。
陈半夏说：“哪只手？具体哪个位置痛？做什么工作的？”
“右手。手腕拇指这一侧。工作是……长时间用手操作的。”林晓阳含糊道。
“有没有压痛？活动时有没有弹响？”
“有压痛。活动时有时有咔哒声。”
“舌苔照片发一下。”
林晓阳发了一张提前拍好的舌苔照——她特意没拍全脸。
陈半夏看了几秒钟：“舌淡红，苔薄白，舌边有轻微齿痕。平时怕冷吗？有没有疲劳感？”
“有点怕冷，容易累。”
“疼痛是胀痛还是刺痛？有没有固定的痛点？”
“胀痛为主，按压时刺痛。就手腕这个点最痛。”林晓阳描述了自己最痛的位置。
陈半夏思考片刻：“手伸出来，对着摄像头，我做几个动作，你跟着做，告诉我哪个动作最痛。”
他示范了四个动作：握拳拇指在内、手腕向小指侧弯曲、手腕向拇指侧弯曲、拇指屈曲。
林晓阳一一照做。作为骨科医生，她当然知道这些是检查桡骨茎突狭窄性腱鞘炎（DeQuervain病）的特殊试验。让她惊讶的是，陈半夏的示范非常标准，甚至比一些年轻医生更精准。
“第二个动作最痛。”她如实说。
“嗯，Finkelstein试验阳性。”陈半夏脱口而出一个专业术语，然后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很快接上，“这是典型的桡骨茎突狭窄性腱鞘炎，局部肌腱和腱鞘因过度使用发生炎症和狭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