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陆府侧门外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锦年下了车,抬头望去。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陆府”二字。字迹遒劲有力,锋芒内敛,像极了传闻中那位陆大人的做派。
周娘子带着她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这是针线房,往后你便在这里当差。”周娘子推开门,“里头有你的铺位,先去安顿下来。明日一早,会有人来教你规矩。”
沈锦年谢过她,走进屋里。
屋里摆着七八张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有几个丫鬟正在做针线,见她进来,都抬起头来打量。
沈锦年朝她们点了点头,走到最里边的那张空铺前,把包袱放下。
“新来的?”
一个圆脸的小丫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
“是。”
“我叫阿圆,是针线房的人。”那小丫鬟笑眯眯的,“你叫什么?”
“沈锦年。”
“沈锦年?”阿圆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你是哪家的?怎么来这里的?”
沈锦年顿了顿,没有回答。
阿圆见她不肯说,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不打紧,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往后咱们就是姐妹了,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沈锦年望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日子,她见了太多冷眼,听了太多恶语。忽然有人对她这样和气,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多谢你。”她低声道。
阿圆摆摆手,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婆子推门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锦年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沈锦年站起身:“是。”
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巧了,夫人那边正缺人手。你跟我来。”
沈锦年心里微微一动。
她才刚来,夫人那边怎么会缺人手?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站起身,跟着那婆子往外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越走越深,越走越偏。沈锦年心里渐渐升起一丝警惕。
“嬷嬷,夫人住在何处?”
那婆子头也不回:“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锦年停下脚步。
那婆子察觉到她没跟上,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几分。
“怎么?不听吩咐?”
沈锦年望着她,一字一顿地问:“嬷嬷,当真是夫人要见我?”
那婆子的脸色变了。
沉默片刻,她忽然笑了。
“倒是个机灵的。”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沈锦年,“既是这样,我也不瞒你。不是我找你,是我们姑娘找你。”
“你们姑娘?”
“就是今日在教坊司与你起争执的那位。”婆子皮笑肉不笑,“她是我家姑娘的表姐。我家姑娘听说你欺负了她表姐,心里不忿,想请你过去坐坐。”
沈锦年心往下沉了沉。
“请”她过去坐坐?只怕是鸿门宴。
“嬷嬷,”她稳住心神,“我才来府上,还没见过夫人。若要先见姑娘,是不是该先禀明夫人?”
那婆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拿夫人压我?”
“不敢。”沈锦年垂下眼,“只是初来乍到,不敢坏了规矩。”
那婆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行,你等着。”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锦年站在原地,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她知道自己得罪了人。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在这深宅大院里,她无依无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脑子。
只是不知道,这一关,她能不能过得去。
那一夜,沈锦年睡得极不安稳。
她不知道那位“姑娘”会不会再来找麻烦,也不知道自己在针线房的日子会怎样。她只知道,从迈进陆府的那一刻起,她就踏上了一步一坑的路。
第二日一早,她被阿圆叫起来,去领差事。
针线房的活计比她想的重得多。拆洗旧衣裳、浆糊打衬、绞线头,全是粗活累活。她从早做到晚,手指被针扎得全是眼,掌心磨得起了泡。
可她没有吭一声。
比她早来的人都看在眼里。有个姓吴的媳妇子私下同阿圆嘀咕:“这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倒是个能吃苦的。”
阿圆笑道:“那是,我第一眼见她就知道,不是那等娇气的人。”
沈锦年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吃苦算什么?比起那晚的火光,比起母亲倒在火里的身影,比起弟弟被人押走时的哭声,这点苦,连提都不配提。
她只是埋头做活,做完了自己的,便帮旁人做。不到十日,针线房上上下下,没有不说她好的。
可也有人看不惯。
“装什么勤快?”一个尖嘴的丫鬟撇撇嘴,“做给谁看呢?想让管事娘子高看她一眼?想往上爬?”
阿圆替她抱不平,沈锦年却拉住了她。
“让她说。”她淡淡道,“嘴长在人家身上,我管不了。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那尖嘴丫鬟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没趣了。
转眼到了月底。
这日是发月钱的日子。沈锦年领到一小串铜钱,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活到十五岁,头一回靠自己双手挣到钱。
虽是微薄得可怜,她却看了许久。
阿圆凑过来:“想什么呢?”
沈锦年回过神,笑了笑:“在想这点钱够买什么。”
“够买两个肉包子。”阿圆认真道,“再攒攒,够买一盒胭脂。再再攒攒,够买一根银簪子。”
沈锦年被她逗笑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挑,一个人走了进来。
屋里众人见了,纷纷起身行礼:“周娘子。”
正是那日带沈锦年进府的周娘子。她点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沈锦年身上。
“沈锦年,跟我走一趟。”
出了针线房,周娘子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沈锦年跟在后头,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是后罩房那边又来找茬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变故?
正想着,周娘子忽然开口了。
“这半月,你在针线房做得如何?”
沈锦年斟酌着道:“托娘子的福,还过得去。”
“过得去?”周娘子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一眼,“我听说,你做得比许多老人还好。”
沈锦年不知她是褒是贬,垂下眼,没有接话。
周娘子看了她片刻,笑了一声。
“别紧张。是好事。”
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夫人那边缺个斟茶递水的丫头。我荐了你。”
沈锦年一时怔住,看着她,她笑容淡淡的,可里头藏着的温柔,她看出来了。
斟茶递水的丫头?那是近身伺候的活计,比针线房体面得多,也轻省得多。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争这个差事,怎么落到她头上?
周娘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夫人跟前的人,第一要紧的不是手巧,是嘴严。你那日在教坊司说的话,我听见了。”
沈锦年心头一跳。
“你说,‘你我都是罪臣之后,本是同病相怜’。”周娘子头也不回,“这话,有分寸,有肚量,也有骨头。能在那种情形下说出这种话的人,错不了。”
沈锦年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娘子抬举。”
“不必谢我。”周娘子道,“往后在夫人跟前好好当差,便是谢我了。”
夫人的院子叫荣安堂,在陆府的正中偏东,是个三进的宽敞院落。沈锦年跟着周娘子进了垂花门,穿过一道抄手游廊,来到正房门前。
周娘子停下脚步,替她整了整衣襟,低声道:“进去之后,别抬头,别多话,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沈锦年点头谢过。
门帘挑起,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屋里铺着厚厚的猩猩毡,踩上去悄无声息。沈锦年垂着眼,只看见前头一双双绣鞋来来去去,闻见茶香、果香、熏香混在一处,甜丝丝的,熏得人有些发晕。
“来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沈锦年不敢抬头,只看见一角藕荷色的裙摆移到面前。
“抬起头来我瞧瞧。”
沈锦年依言抬头。
面前站着个三十许人的妇人,生得眉清目秀,气度温婉,穿一身藕荷色妆花褙子,髻上只簪着一支羊脂玉兰花簪,通身上下,素净里透着说不出的贵气。
这便是陆夫人了。
沈锦年听说,陆夫人姓谢,是已故谢首辅的嫡女,出身清贵,为人宽厚。此刻亲眼见了,果然与传言中一般无二。
陆夫人将她打量一番,点了点头。
“倒是个齐整孩子。”她转头看向周娘子,“就是她?”
“是。”周娘子道,“奴婢亲眼见的,是个稳妥的。”
陆夫人嗯了一声,又问沈锦年:“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奴婢叫沈锦年。”
“锦年……”陆夫人念了一遍,忽然顿了顿,“哪个沈?”
沈锦年心里一紧。
她知道自己瞒不住。签死契时要报户籍,陆夫人一查便知。可没想到,头一回见面,便要过这一关。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夫人,大人回来了。”
陆夫人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旋即舒展开来,摆了摆手:“知道了。”
她看向沈锦年,仿佛方才那个问题已经忘了,只道:“先下去安置吧。明日起,便在这屋里当差。”
沈锦年心头一块大石落下,行礼退下。
退出正房的那一刻,她隐约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一个低沉的男声,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只觉那声音清冽如冰,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她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第二日一早,沈锦年便到荣安堂当差了。
她的活计很简单:夫人起身时端茶递水,用饭时布菜盛汤,闲时研磨裁纸,夜里铺床叠被。都是些轻省活计,比起针线房的日夜赶工,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
可越是这样轻省的活计,越是半点错也出不得。
沈锦年打起十二分精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夫人一个眼神,她便知道是该添茶还是该退下;夫人咳嗽一声,她便知道该去取那件石青色的披风还是那件月白色的斗篷。
不出三日,荣安堂上上下下便都知道:新来的那个丫头,是个有眼力见的。
陆夫人似乎也满意。有一回,沈锦年替她研墨,她忽然开口问:“你识字?”
“识得一些。”
“读过什么书?”
沈锦年斟酌着道:“幼时跟着母亲读过《女诫》《列女传》,也读过几本诗词。”
陆夫人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可沈锦年知道,她迟早会问的。问她的来历,问她的出身,问她为什么会签死契卖身为奴。
到那时,她该怎么答?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一个万全的答案。
转眼到了腊月。
这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沈锦年一早起来,先去正房拢了炭盆,又把夫人要穿的衣裳熏暖了,挂在衣架上。
陆夫人起身时,外头已经飘起了细雪。
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忽然道:“今儿大人要回来用晚膳。厨房那边,你走一趟,让多做几个他爱吃的菜。”
沈锦年应了,撑了把油纸伞,往后厨去。
传完话回来,雪已经下得紧了。她加快脚步,穿过一道月洞门,正要往荣安堂去,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哗。
她下意识往旁边避开,却见几个人抬着一扇门板从回廊那头过来。门板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露在外头的手青紫一片,已经没了活人气。
沈锦年心下一跳,侧身让到路边。
抬门板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她隐约听见几个字:“……后罩房的……昨儿夜里……”
后罩房。
沈锦年的心猛地抽紧。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板消失在风雪里。雪落在她肩上、发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忘了拂。
回到荣安堂时,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陆夫人正在喝茶,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
“怎么了?”
沈锦年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答。
旁边的丫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陆夫人听完,眉头微微蹙起,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片刻,她忽然看向沈锦年。
“那日在教坊司,与郑氏起争执的,是你?”
沈锦年心头一跳,垂下眼:“是。”
“郑氏昨儿夜里没了。”陆夫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伺候她的丫鬟说,她这几日一直念叨你,说是你害她进了教坊司,是你害她落到这般田地。”
沈锦年浑身一僵。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陆夫人打断她,“可旁人不这么想。”
她看着沈锦年,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沈锦年看不懂的东西。
“柳氏在她表妹跟前发了誓,说一定要替她讨回公道。”
沈锦年的心沉到了谷底。
陆夫人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回去收拾收拾,搬去前院吧。”
沈锦年面露疑惑。
前院?那是大人起居理事的地方,寻常女眷从不踏足。让她去前院做什么?
陆夫人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道:“大人那边缺个磨墨的。你识字,便去那边伺候吧。”
沈锦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夫人抬手止住了。
“后罩房那边,手伸不到前院。”陆夫人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去吧。”
沈锦年怔怔地望着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眼眶微微一热,她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奴婢……谢夫人恩典。”
陆夫人没有看她,只是摆了摆手。
沈锦年站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门外,雪还在下。
她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郑氏死了。
那个在教坊司指着她鼻子骂的少女,那个恨不得她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就这样死了。
她应该高兴的。可她没有。
她只是想起那日在教坊司,自己对郑氏说过的话:你我都是罪臣之后,本是同病相怜。
她们本可以是同病相怜的人。
可郑氏选了另一条路。
沈锦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转身往前院的方向走去。
身后,荣安堂的灯火渐渐远了。
前头,是另一条路,另一重天。
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可她知道自己得走下去。
因为除了走下去,她别无选择。
前院比沈锦年想象中冷清得多。
没有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没有说说笑笑的喧闹声。只有几个小厮守在门房里,见了她,也只是点点头,并不多话。
带她过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方,是陆珩之跟前的老人。他把她领到一间小屋前,推开门。
“往后你便住这里。正房在东边,大人白日里在那边议事。你每日辰时过去磨墨奉茶,无事不得打扰,有事听吩咐便是。”
沈锦年点点头,将屋里打量一番。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子。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还没开花,只有几茎青绿的叶子。
“这花……”她有些意外。
方管事的目光在那盆水仙上停了一瞬,淡淡道:“大人吩咐的。说新来的人,屋里该有点活气儿。”
沈锦年愣住了。
大人吩咐的?
那位传闻中冷面冷心、从不近女色、连夫人跟前的人都懒得看一眼的大人,会吩咐给一个新来的丫鬟屋里摆一盆水仙?
方管事仿佛没看见她的惊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大人话少,不爱人打扰。可你记着,大人眼睛毒,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你是什么来历,来府上做什么,他心里都有数。”
沈锦年心头一凛。
“可大人不说。”方管事顿了顿,“大人只看你做。”
门在身后合上。
沈锦年站在屋里,望着那盆水仙,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荣安堂门外,隐约听见的那个声音。清冽如冰,疏离如雪。
那位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可她隐隐觉得,从今往后,她的日子,怕是要变成另一个走向。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