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了三伏天,天气还是很热。
时嫤这次病了三天,裴觉上了两次醉春阁的门,都没见到时嫤。
时嫤百无聊赖的躺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脸上盖着一卷话本子书。
树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为她挡去晒人的阳光,她的美好,让枝叶都成了她裙摆上添色的暗纹。
阿云坐在边上为她打扇。
许是怕时嫤忘记,阿云特地交代了一句:“娘子,清玉郎君的身契放在您妆匣的暗格里了。”
“嗯,我看见了。”时嫤身子软趴趴的,浑身没什么力气。
时嫤坐起身,眉目凝重:“温大夫说,那人身上伤的挺重的。”
她低声叮嘱阿云:“派两个人盯紧点,别是又混了什么新细作进来。”
阿云忧心的记下:“好。”
“清玉的籍契,官府那边暂时先不办了。等查清楚底细了,再办也不迟。”时嫤病好了,才想起来那日收人还是太不谨慎了。
若真等籍契办下来了,才发现混进了细作,那才是有嘴说不清了。
不仅醉春阁开不下去,她的小命也要保不住了。
还是得和柳雪儿一样,籍契上查无此人,连卖身契都不在时嫤手里,这样才好。
如此一来,柳雪儿是细作,和她时嫤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混进醉春阁的细作罢了,时嫤又有什么错呢?
都是张伯闻猪油蒙了心,贪图美色,勾结了柳雪儿啊。
时嫤刚过两三天舒心的小日子,这边门房便来人通报了:“嫤娘子,门口来了个疯妇,说是张伯闻的母亲。”
“这会儿,人在门口哭闹着要您去衙门救人。”
时嫤挠挠脸侧,动作慵懒:“让人把她拖去官府。”
“就报个质疑知府大人判决、疑似包庇卖国贼的罪名。”
她替张母想了一个绝佳的去处,心情顿时美到爆,顺手打了一记响指:“哦耶~咱们也送秀才娘子去大牢跳支舞吧。”
......
夜幕低垂,暮色渐浓。
七月的天气,傍晚吹来的晚风都透着丝丝热气。
安喜街缓缓亮起的灯光,如同天空中点点闪烁的星星,与满月一同映照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明月高悬,星夜璀璨。
醉春阁正处安喜街的中间,这会儿正是热闹传情的场景。
时嫤收买的狱卒传来消息:因上了刑具,这会儿张家母子正在狱中抱头痛哭,而官府那边也已经判了张伯闻剥除功名、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这判决简直让时嫤心里畅快不已。
这送到官府打点的银钱,真没白花啊。
若不是张伯闻身上有秀才的功名,解决起来麻烦了些,她也不至于要借官府的手处理了他。
也罢,这么些年贴补他家的数千两银子,便算了吧,就当是送他们母子在黄泉路上相聚的路费了。
时嫤心情好,便多喝了两杯。
这一喝高兴,就让阿云去请前几日入阁的小倌儿来陪陪。
谢清与和两个怯懦的小生站在一处,显得体格子精壮很多。
这半个月,也就他们三个是新入阁的,其他的都算得上是**好的老人了。
谢清与到春风苑二楼的包间时,时嫤并不在屋内。
阿云与两个侍女转身出去寻人。
谢清与绕过屏风,自行站在这处往窗外张望着夜景。
这春风苑的楼层间隔相比前院的稍高些,窗户开的也大。
站在这个位置往外看,晚风轻拂过谢清与立体流畅的面庞,使他焦灼的心情都变得舒朗开阔。
谢清与清冷锐气的眸,一眼便瞧见了后院里,那个在水池亭中动作大开大合、舞姿曼妙的女子。
时嫤身上穿的不多,上身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吊带主腰,下身一件月蓝色的百褶薄纱裙。
因着醉酒兴起,她平日里习惯性披在肩上的那件薄纱,早就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她手中唯有一把素色描花的油纸伞。
她抬腕低眉、轻舒云手,轻步曼舞的像燕子伏巢、跳跃转伞时,悬停在半空中展示的一字马,又像疾飞高翔的鹊鸟。
她**出来的肌肤不污天真,在月光下被照得纯净白腻。
谢清与看她,眸中染上一种隔雾之花的朦胧感。
她婀娜的舞姿很不同,动作大方到显得有些轻浮放浪,可谢清与却觉得她的眉眼美的很惊心动魄。
他的眼神大大方方,眸色并不见欲色,只剩下沉醉式的欣赏。
时嫤如百合般亭亭玉立,漂亮的很清艳。
她开放的舞姿中,也藏着些许婉约含蓄,尽显女子的千娇百媚。
时嫤喝得微醺,醉意稍稍上头时,便停了轻盈的舞步,身轻如燕子回巢般伏在地上,任由油纸伞落在她身后。
她仿佛是吃醉了酒,额头伏在手背上,像是睡着了。
那个角度,正好挡住了旁人从她身上窥见的片缕春光。
裴觉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春风苑门口的旁人。
这是七八日以来,裴觉第三次上门来看时嫤。
他刚站在台阶上,还没跨进这只有鞋面高的门槛,抬眼便看见了那站在二楼窗边、风姿绰约的男子。
距离稍远了些,裴觉看不太清那男子的面容,这模糊的视线更显那男子容貌不俗、身姿如松如玉。
谢清与先是看见了时嫤,再是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裴觉。
他凭着来人的穿着,认出了那人是裴觉。
初入醉春阁那日,谢清与也是在这春风苑的门口见到了他。
裴觉此人,他两年前还在京都翰林院做官时,便见过了。
裴觉是闽川侯府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幼子,从小便是是张扬桀骜的小公子。
双方的眼神对上了,只是都不太看得清对方的面容。
谢清与故作冷静,却转身坐在了这窗边的小榻上,只留给裴觉一个更加模糊的背影。
他是前科探花郎。
三年多前的那场状元游街,谢清与不确定当时还在京都的裴觉有没有来看。
裴觉还记不记得他,能不能认得出他来?
闽川侯有个妹妹,在宫里坐到了容昭仪的位置,容昭仪膝下无子,只生了位排行为八的敏仪公主。
按理说裴家牵扯不上什么皇子夺嫡的风波。
可偏偏,敏仪公主与六皇子越王的关系最好。
谢清与这次来赈灾,暗中查到了越王与南直隶总督的密切来往,而闽川侯在其中,似乎也帮忙搭过两次线。
谢清与确定,去年山匪横行、劫走赈灾银的事情与越王有关系。
因着得罪的人不少,想要谢清与命的人几乎占了小半个金殿。
越王有没有得到自己罪证外泄的消息?
谢清与不确定这次追杀自己的人里面,有没有越王的人,更不确定,以忠勇著称的裴家,在这其中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
这些危险因素,让谢清与只能先蛰伏在暗处疗伤。
谢清与只能暂时侥幸的想着:裴觉最好没认出他来。
而窗口男子回避的动作,更加印证了裴觉的想法。
时嫤的病应当是好了,她只是不想见他。
她在怪他吗?
怪他在她受伤后,半个月都没来看她?
所以,她找了新收的小倌儿进屋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