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流程是在早上九点被宴回亲手砍掉一半的。
礼宾主管拿着更新后的名单,站在书房门口,语气还有点迟疑:“先生,原定宾客和外部媒体——”
“取消。”宴回看都没看,“只保留登记和内部见礼。”
“家族里会有人觉得太仓促。”
宴回抬眸,“替嫁的事,已经够他们嚼了。我没兴趣再给人搭台子。”
话落,没人再多问。
苏静好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窗边喝温水。
她昨晚睡得还算安稳,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只是唇色仍旧淡,长发松松垂在肩侧,安静得像一幅没上重色的画。
宴回推门进来时,她刚把杯子放下。
男人今天穿的是黑色三件套,衬衫扣到喉结下方,肩线利落,腕间紫檀佛珠压着冷白腕骨,整个人仍旧是那副不好惹的样子。
“流程改了。不用穿他们准备的那套婚纱,你想穿什么都行,不用为难自己。”
苏静好抬眼:“登记也可以随便穿?”
“你舒服就行。”宴回看着她,“今天没人敢挑你衣服。”
这话说得太直,苏静好安静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衣帽间里挂着十几套新送来的礼服,白的、银的、香槟色的,一件比一件昂贵,也一件比一件不像她。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拿出那件红旗袍。
真丝料子,颜色正得很净,立领,斜襟盘扣一颗颗系到颈侧,腰身掐得细,裙摆收得利落,开衩只到小腿上方,不轻浮,反而把她那种江南水汽养出来的清冷压出一点极罕见的艳。
她把头发挽起来,露出细白后颈,只戴了对很小的珍珠耳钉,腕上还是那串旧木手串。
门打开时,宴回正站在外面等她。
他原本低头在看手机,听见动静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住,少见地静了两秒。
苏静好被他看得耳尖发热,还是先开口:“不合适?”
“合适。”宴回收起手机,嗓音压低了些,“很漂亮。”
他说得太不迂回,苏静好指尖轻轻蜷了下。
宴回走近,视线从她领口扫到裙摆,最后停在她脸上:“能走吗?”
“可以。”
“头晕就说。”
“我没有那么脆。”
宴回挑了下眉:“昨晚那一出,不太有说服力。”
苏静好被他堵了一下,没忍住抬眼看他:“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分人。”他抬手扶住她手臂,掌心稳稳贴着旗袍袖口下那一截纤细腕骨,“对你已经算收着了。”
楼梯不算长,他走得很慢,像是真怕她脚下发软。
两个人并肩往下时,宴回忽然开口:“你穿这身,更像**画里的人了。”
苏静好偏头:“哪种画里的人?”
“柔情似水那种。”他顿了顿,“看着很安静,但不太好惹。”
苏静好轻轻笑了下:“我就是在苏州长大的。”
“难怪。”
“难怪什么?”
“苏家养不出来你这种。”
苏静好脚步微顿,很快又继续往下走:“也不是他们养大的。”
宴回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妆很淡,红旗袍把人衬得更白,鼻梁秀气,眼尾微微垂着,温温静静的,可说起苏家时,语气里没多少难过,只有早就认清后的平静。
“从小到大,”她扶着楼梯,声音不高,“苏晚晴才比较像苏家千金。她有人疼,有人捧,发脾气都有人哄。我比较像临时被想起来的那个。”
宴回没接“临时”这两个字,只淡声道:“以后不是了。”
苏静好抬眸看他。
他神色没变,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车停在登记厅外时,风还是有点凉。
苏静好下车的一瞬,脚底确实虚了一下。
宴回手臂已经伸过来,她扶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我自己走进去。”她说。
宴回看着她:“确定?”
“确定。”
她今天穿着红旗袍,腰背挺得很直,明明身子还虚,偏偏连步子都不肯露怯。
宴回也没拦,只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登记厅里已经坐了几位家族见证人,凯琳也在,珍珠耳坠冷冷垂着。
旁边还有一位年长的家族律师,和两位被请来见证流程的旁系长辈。
苏静好一进去,就有视线落到她身上。
有人审视,有人轻慢。
坐在后排的年轻男人甚至低低笑了声,用英文说了句:“临时替补的东方新娘,倒是挺会挑衣服。”
声音不大,偏偏够人听见。
凯琳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宴回已经转过去,眼神淡淡压过去。
“你如果很闲,”他语气平稳,“可以去把花园北侧那栋空楼的账重新算一遍。”
那男人脸色一僵,立刻闭嘴。
流程开始前,律师把文件递上来。
宴回却没急着接笔。
他转头看向苏静好,嗓音不高,却让整个登记厅都安静下来。
“苏静好,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现在如果不想继续,我可以立刻停掉今天所有流程。你不用回苏家,也不用替任何人承担后果。”
这退路给得太明白,连凯琳都抬眼看了过来。
苏静好看着面前那份文件,手指落在纸页边缘。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被推着走到这里的。
可这一次,确实有人把选择权递到了她手里。
她沉默几秒,抬头看向宴回:“我继续。”
律师轻咳一声,把登记笔递过去。
苏静好接过来,低头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那一刻,她指尖很稳。
苏静好。
这三个字写完,她盯着纸面看了一秒,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实感。
不是被送来庄园,不是被按上婚纱,也不是昨晚病得发晕时被他抱起来。
是从这一笔开始,她的人生在法律上正式和眼前这个男人绑到了一起。
轮到宴回时,他没看文件内容,接笔就签。
男人的字和他人一样,利落,锋利,没有半点犹豫,像在落定一项已经考虑完毕的长期决策。
文件被律师收走,很快换成了盖章完成的证书。
管家亲自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册子递到苏静好手里,微微欠身:“亚当斯夫人。”
旁边的律师也跟着改口:“夫人,稍后庄园权限会同步到您的名下设备。”
称呼落下来的一瞬,后排那几道原本带着轻蔑的目光,终于安静了。
苏静好垂眼,看着掌心里的证书。
纸张不算重,压在手里却很实。
从登记厅出来时,台阶有些高。
宴回站在她身侧,手掌托住她手肘,把人稳稳往下带了一步。
他的手隔着旗袍布料贴过来,温度很明显。
苏静好下意识抬头。
宴回低眸看着她,声音不高,像随口,却很沉。
“既然是我妻子,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
苏静好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风从台阶下吹上来,卷过她旗袍裙摆,也卷不散那句话。
她把结婚证收进手包里,指尖在边角上轻轻压了压。
名分已经定了。
可她对这个男人的疑惑也更深。
他似乎,和传言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