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说出了事实。
六年前苏家找回真千金,陆家的联姻对象从苏知瑶换成苏清禾。
他娶了她,苏知瑶含泪另嫁他人。全江城都在看这场戏,看这个从小县城来的姑娘,怎么嫁进陆家,怎么当这个“名正言顺”的陆夫人。
结果自然是一地鸡毛,夫妻聚少离多,分居几乎三年。
陆晏承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清禾,”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跟我闹?”
闹?
苏清禾垂下眼,没再说话。
她太累了。
腿上的伤口撕裂一样疼,刚才那台手术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此时根本没力气和陆晏承争辩。
陆晏承看着她苍白的脸,胸口那股火憋着发不出来。
深吸一口气,“你刚经历过生死,现在情绪不稳定,这很正常。”
他给她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转身继续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你先休息。我去找点吃的,休息好了,我们就回国。”
身后没有回应。
陆晏承回头,看见苏清禾缩着身子垂头着头,身上不是红色就是灰色,可怜又狼狈。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
外面还是那片断壁残垣。
陆晏承踩着碎石往前走,靴子底硌得生疼。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没到过这种地方——
满目疮痍,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混合气味,远处还有零星枪声。
他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妻子,就在这种地方待了一年。
旁边走过来几个戴着蓝帽子的人,是维和人员。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姓周。
“陆先生?”周军官上下打量他一眼,“您怎么进来的?这边现在是休战区,但随时可能再打起来,太危险了。”
“私人飞机,打了招呼。”陆晏承言简意赅,“接我妻子回去。”
“你的妻子?苏医生?”
周军官显然知道陆家的背景,对于陆夫人能在这里倍感意外,“她怎么会来这?”
陆晏承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看见苏清禾的样子——
满身是血,扶着墙往外挪,看见他的时候,眼里没有惊喜,只有平静。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您尽快带她走吧。”周军官说,“昨天本来有批医生要撤离的,因为轰炸耽误了。现在休战只是暂时的。趁着交通恢复,还算安全,赶紧走。”
陆晏承又问了具体的路况和撤离安排,确定没问题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突然想起来,他出来是找吃的的,结果光顾着说话,什么都没带。
不禁摇头失笑。
从周军官那里要了面包和水,陆晏承加快脚步赶回临时宿舍。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
床上没人,行李箱还敞着,里面的衣服和物品乱七八糟,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苏清禾?”
没人应。
陆晏承心头一跳,快步走进去,把那个逼仄的空间看了一遍。
没有。
人真的不在。
他转身冲出去,正好撞上一个男医生,四十来岁,额头缠着绷带。
“看见苏清禾了吗?”
“你是苏医生家属?”
男医生往后踉跄了一步,抚着额头站稳,“哦,她刚才往外走,拎着个包……”
“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啊……是不是去门口那边**了?周军官安排车送人撤离了。”
“可她行李箱还在!”
“正常啊,急着撤离的时候,只拿上重要物品,节省空间。其实一周前她就该结束任务回国了,但有个孕妇要生了,新的产科医生没到,她才又留下来……”
陆晏承没听完就往外跑。
一边跑一边掏手机,拨苏清禾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跑过碎石路,跑过那片被炸塌的断墙,跑向医疗区外大门的方向。
远远的,只看到一辆面包车被两辆军车护着,疾驰向远方,掀起尘沙滚滚。
陆晏承站在废墟中间,握着手机的手骨节泛白。
她走了?
就这么走了?连招呼都不和他打一声?
耳边突然响起苏清禾刚才那句话。
“我生不了,你让苏知瑶给你生吧。”
她是认真的?
陆晏承站在那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摔手机,想把这该死的废墟都掀了。
但最后,只是深吸一口气,匆匆往回走。
她的行李箱没有带走,他给她带。
合上行李箱,一个小小的记事本从角落滑了出来,掉落在地上,露出泛黄的扉页——
“苏清禾,产科医生。如果发生意外,请联系陆晏承+86181……”
伸手捡起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遗言,有他。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笑,又想骂她傻。
什么意外不意外的,晦气。
陆晏承拎起行李箱,大步流星往外走,上了那辆临时借来的越野车,往机场的方向追。
想见苏清禾的心更迫切了。
一路上他都在打电话。
始终没人接。
“援助医疗队?不清楚,刚刚确实有一趟去往中国的飞机起飞了。”
地勤的话让陆晏承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
难怪她还是不接电话,原来已经在飞机上了。
“那,回国见。”
陆晏承攥着那个破旧的记事本,像握着一个定心丸。
……
而此时此刻,苏清禾正躺在临时医疗点的病床上,咬着牙,额头上却全是汗。
女医生正处理她左腿上的伤口。
“枪伤拖太久了,得把坏死的组织清干净。你忍着点。”
男医生进来,看到苏清禾愣了一下,“苏医生?你怎么还在这?你丈夫刚刚在找你,急得不行。”
“啊,不过他拎了行李箱,可能已经走了……”
男医生还想说什么,被女医生瞪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清创钳在伤口里搅动。
苏清禾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一声没吭。
他肯定急的,今天是苏知瑶的生日。
他来探望她这个联姻妻子,更不能忘掉陪伴几十年的青梅。
这样也好。
他走了,就不用看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了。
他是陆晏承,是江城陆家的掌权人,是那个永远矜贵体面的男人。他应该站在干净的会议室里签文件,应该坐在高级餐厅里品红酒,更应该——
和苏知瑶在一起。
而不是在这片废墟里,陪着她一起狼狈不堪。
伤口处理完,苏清禾慢慢坐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刚出门,迎面碰上周军官。
“苏医生?”对方一愣,“您还没走?您丈夫已经去机场了……”
苏清禾心里一紧,又很快松开,“我腿伤不方便。”
伤口还在抽疼,可她却无比庆幸。
它让她有了一个看着体面的借口,可以不用接受陌生人的怜悯。
周军官看着她,欲言又止。
苏清禾没再说什么,慢慢往外走,去废墟里寻找手机。
先前急着赶去做手术,手机扔在了那边。
天边泛起玫瑰金,战火停歇后的傍晚,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她站在废墟边缘,放下堆满了未接来电的手机,望着远处——
那是机场的方向。
一架飞机划破天际,很快就变成小黑点,又马上消失不见。
苏清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小腿,突然笑了一下。
嫁给陆晏承后,他去找苏知瑶,给了她一个背影。
那时候她想,没关系,来日方长。
现在她知道了——
来日并不方长,有些人的背影,看一次就够了。
眼眶有点酸,但还好,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