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苏绵准时出现在副食品厂门口。
秦秀芳已经到了,正跺着脚哈气,看见她立刻招手:“苏绵!在这儿!”
周建国、陈志远、马胜利也陆续到了。五个人在门卫室登了记,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女人出来接他们,板着脸,话不多:“跟我走。”
车间在厂区最里头,一排灰扑扑的平房,房顶竖着几个排气筒,正往外冒白气。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味儿——烤糕点的那种焦香。
“糕点车间。”中年女人指了指,“旁边是酱菜车间,味儿大,你们待会儿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酱菜车间方向果然飘过来一股酸溜溜的咸菜味。马胜利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这味儿……够冲的。”
中年女人没理他,推开糕点车间的门。
热气扑面而来。里头比外头暖和多了,几个女工穿着干净的白围裙,在长案板上忙活。有人揉面,有人捏花,有人往烤盘里摆生坯。墙角立着几个大烤炉,炉门开着,能看见里头金灿灿的糕点。空气中飘着一股糕点特有的香甜气息。
一个老师傅迎上来,看着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打量了五个人一眼,点点头:“新来的?我是车间主任,姓孙。”
五个人赶紧叫“孙主任”。
孙主任摆摆手:“别主任主任的,叫孙师傅就行。”他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女工,“这是糕点车间,你们先看看。待会儿再去酱菜车间转转,看自己想去哪儿。”
秦秀芳眼睛亮了:“能自己选?”
孙师傅笑了一声:“想得美。让你们先看看了解了解,选不选的最后还是厂里定。不过你们有啥想法可以提,厂里面能照顾尽量照顾。”
正说着话,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跟着进来一个姑娘。
十八九岁,白白净净的,穿着崭新的藏蓝色棉猴,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兔毛。辫子梳得光溜溜的,辫梢扎着红毛线,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往屋里一扫,最后落在孙师傅身上。
“孙师傅。”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我来报到。”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苏绵注意到,那几个女工交换了一下眼色,手里的活儿却没停。
孙师傅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小江来了。行,先站着,等会儿一块儿安排。”
那姑娘应了一声,往旁边一站,正好站在苏绵边上。
一股雪花膏的香味飘过来。苏绵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
秦秀芳凑过来,用气声说:“江敏,肉联厂江主任的闺女。听我表哥说的。”
苏绵没吭声。
孙师傅带着六个人往酱菜车间走。酱菜车间果然味儿大,一进门,那股咸菜特有的咸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几个工人穿着胶鞋,在大缸跟前忙活,有的在翻酱菜,有的在往缸里撒盐。
车间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赵,胖墩墩的,嗓门大:“孙师傅,带新人来参观?”
孙师傅点点头:“让他们看看,回头你那边也分两个。”
赵主任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在江敏身上停了一下,又挪开,笑呵呵的:“行啊,我这儿正缺人手。来我这儿的有福气,天天闻酱菜味儿,闻着闻着就饿了。”
大家都笑了。
参观完,六个人回到糕点车间的休息室。一间不大的屋子,几张长条凳,一张破桌子,墙上挂着奖状和锦旗。孙师傅和赵主任一块儿进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行了,都坐吧。”孙师傅拉过条凳坐下,“长话短说。今年厂里招五个,你们来了六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敏身上。
“小江是特殊情况。肉联厂支援咱厂一个名额,人家江主任把闺女送过来,咱得收。所以你们六个,五个名额。”
屋里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苏苏绵感觉到,秦秀芳的呼吸声变重了。
孙师傅继续说:“厂里的意思是,五个名额还是五个,你们六个里头,有一个要算临时工。工资少一半,福利没有,等半年后转正。”
赵主任接话:“所以让你们自己选。愿意去哪个车间,有没有人愿意先干临时工?”
没人说话,看表情就知道都不愿意,都是凭自己考上的,凭什么现在又说让一个人干临时工。
孙师傅等了一会儿,看没人说话叹了口气:“那就按考试成绩来。考得好的先挑,考得差的……后头的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第一名,陈志远。”
戴眼镜的陈志远愣了愣,站起来。
“你去哪儿?”
陈志远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糕……糕点车间。”
孙师傅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名,秦秀芳。”
秦秀芳站起来,咬咬嘴唇:“糕点车间。”
“第三名,苏绵。”
苏绵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孙师傅看着她:“你去哪儿?”
苏绵沉默了一秒。
糕点车间干净,体面,冬天暖和。可那几个女工交换眼色的画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还有江敏身上那件崭新的棉猴,那股雪花膏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