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秀云没吱声,把表攥在手里,眼皮垂下去。
马国柱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困意全没了。
“这东西留不得。”
他看着徐秀云,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里头透着一股子急。
“对方长什么样?你记得吗?”
徐秀云抬起头,想了想。
“三十岁左右吧,”她说,“挺高,挺壮,有点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长的还行,不丑。穿的很好,棉袄是新的,里头衬衣是白的,料子挺好。”
马国柱眉头拧起来,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三十岁左右,挺高挺壮,有点黑,穿的很好,有枪——
韩城县三十岁左右、能配枪的,就那么几号人。
革委会的,公安局的,武装部的。
他脑子里过电影似的,一张脸一张脸地过。
革委会那边,副主任老赵是个胖子,不对。政工组的钱组长是个白面书生,不对。人保组的孙组长倒是挺壮,但那人五十多了,怎么看也不能是三十多——
公安局那边,局长老周他认识,五十多了,不对。副局长老刘,倒是三十多岁,但那人戴个眼镜——
马国柱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一张脸。
那个人他见过。
上个月陪局长去革委会开会,会议室里头坐着的一把手,姓江,叫什么来着……
挺高,挺壮,有点黑。
穿的整齐,坐在主位上,腰杆挺得笔直。
马国柱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秀云,”他嗓子有点紧,“那人……是不是额头挺宽,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挺有神,下巴有点方?”
徐秀云想了想,点点头。
“好像是吧。”
马国柱不说话了。
徐秀兰看他脸色不对,拽了拽他袖子:“国柱?你认识?”
马国柱没吭声,伸手把徐秀云手里那块表拿过来。
他想起那天开会,那个人坐在主位上,抬手看表的时候,手腕上明晃晃的一块。
马国柱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表放到桌子上。
“秀云,”他说,“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徐秀云看着他,眉头动了动。
“他是谁?”
马国柱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低低的。
“革委会主任。”
徐秀云眨眨眼。
“官很大吗?”
“很大。”马国柱说,“韩城县几千号人,他排前头。”
徐秀云想了想,脸上倒没什么害怕的样子。
“没事,”她说,“他认不出我的。”
马国柱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是认不出你,但是东西他认识。”
徐秀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那块表。
“那我扔了。”
“你舍得?”
徐秀云没吭声。
她当然舍不得。
一百块钱她还没拿到手呢,扔了不可能的?
她把表往包里一揣。
“那我自己收好,不往外拿。”
马国柱点点头。
“行。”
徐秀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三姐,我走了。”
徐秀兰站在那儿,脸色还有点白,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马国柱坐到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块空荡荡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后背有点湿。
徐秀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国柱。”
马国柱没吭声。
徐秀兰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
马国柱这才动了动,扭头看她。
“你四妹胆子真大。”
“她就是一孩子,什么都不懂。”徐秀兰说,声音放得轻轻的,“你就当不知道。”
马国柱看着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
“关键是我知道啊,”他说,“怎么装?”
徐秀兰想了想。
“你又不在革委会工作,”她说,“碰上的几率很小的。”
马国柱没接话。
他想起前几天开会,那个人坐在主位上,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他正好端着茶壶给局长倒水。那人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他现在想起来,后脖颈子还有点发紧。
“但愿吧。”他说。
徐秀云蹬着车子,出了县城,上了回村的大路。
已经快中午了,太阳老高了。
她骑得不快,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百块钱。
到嘴的一百块钱,飞了。
她低头看了看车把上挂着的军绿色书包,里头那块表、那条皮带,沉甸甸的,跟两块石头似的。
本来是好东西。
现在成砸手里的货了。
徐秀云越想越气,脚下使劲蹬了两下,车子窜出去一截。
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裹住半张脸。
革委会主任。
多大的官她不知道,但三姐夫那脸色她看懂了——那是真害怕。
她想起那天早上,那个人趴在徐爱国背上,拿枪指着她,眼睛都睁不开了,手还攥着枪不撒。
后来枪让她摸了,表让她摘了,皮带让她抽了。
徐秀云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声。
管他什么主任不主任的。
反正他认不出来。
她把书包往怀里搂了搂,蹬得更快了。
中午的时候,她进了村。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还在那儿坐着拉呱,看见她,招呼了一声。
“秀云回来啦?”
“嗯。”
她没停,骑着车子从她们身边过去。
回到家,徐秀云把车子支好,轻手轻脚进了屋,把书包往炕上一扔,自己往炕沿上一坐。
她把手伸进书包,摸出那块表。
阳光下底下,表盘亮晶晶的,指针还在走。
她又摸出那条皮带,牛皮做的,挺软和,闻着还有股子皮子味儿。
徐秀云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炕上,看了半天。
卖不出去。
砸手里了。
她躺下去,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脑袋。
想想就气。
江域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干成。
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又黑又亮,盯着他看的时候,一点不怕,一点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抢他枪的时候是那双眼睛。
摘他表的时候是那双眼睛。
抽他皮带的时候,还是那双眼睛。
江域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撂,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革委会主任。
韩城县几千号人,排前头的人物。
让个小丫头片子扒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剩下。
找?上哪儿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