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秀云的铅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地上了。
她没捡。
“革委会的?”她问。
李小燕点头如捣蒜:“对啊,来了俩人,说是调研啥教育工作,校长亲自陪着,正往高三那边去呢!”
徐秀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调研?
她想起三姐夫那句话——“他是认不出你,但是东西他认识。”
徐秀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秀云你干嘛?”
“上厕所。”
她扔下这句话,人已经窜出去了。
徐秀云跑得飞快,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她不是去厕所。
她得去找徐爱国。
高二二班在教学楼二楼,得穿过走廊上去。徐秀云跑上二楼,心里头跟打鼓似的咚咚咚直跳。
那人找的绝不可能是一块手表或者一根皮带。一块手表一根皮带才值多少钱?就算是一百八十块的进口表,也不至于让一个革委会主任满县城地找人。
他找的是枪。
配枪丢了,这事儿比天还大。
徐秀云跑得更快了。
她想起那天早上,那个人趴在徐爱国背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枪。她伸手去抢的时候,那人手指头还勾着扳机护圈,她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那是他的命根子。
她把人家的命根子拿走了。
徐秀云跑到高二二班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教室里,闹哄哄的。门口的同学看她气喘吁吁的就问:“你找谁?”
“徐爱国,”徐秀云喘着气,“我找我哥,急事。”
同学看了她一眼,朝后排扬了扬下巴。
徐爱国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迷迷糊糊抬起头。
看见徐秀云站在门口,他愣了愣,站起来往外走。
“咋了?”
徐秀云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气儿还没喘匀:
“枪呢?”
徐爱国眨眨眼:“啥?”
“那把枪,”徐秀云盯着他,“你藏哪儿了?”
徐爱国被她这架势弄得有点懵,挠了挠头:“藏炕洞里头了……咋了?”
徐秀云没说话,往校长办公室那头看了一眼。
“那人找来了。”她压低声音说。
徐爱国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徐秀云一把拽住徐爱国的袖子,把他往楼梯口那边拉。
“你先请假,出去躲躲。”
徐爱国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你呢?”
“我留下,”徐秀云说,“观察一下,看他能不能认出我来。”
徐爱国皱起眉头:“那不行。你请假,我留下。”
徐秀云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留下干啥?”
徐爱国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
“我背他去的医院,”他说,“我救了他。他要是忘恩负义,我就闹到人尽皆知。看他这个革委会主任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徐秀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爱国推了她一把。
“听话,你快去请假。”
徐秀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行。”
她转身往楼下跑,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
徐爱国还站在那儿,朝她摆了摆手。
徐秀云没再回头,蹬蹬蹬跑下楼去了。
徐爱国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下。
腿有点软。
他深吸一口气,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腮,做出个打瞌睡的姿势。
没事。
肯定没事的。
那人没见过他的脸。
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他背着那个人,一路都是低着头走路。那人趴在他背上,血滴下来,滴在他面前的地上,他都没敢抬头看一眼。
那人不可能认出他来。
徐爱国这么想着,心跳慢慢缓下来。
外头走廊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微微抬起眼皮,往门口瞟了一眼。
几个人走过来了。
打头的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三十来岁,挺高,挺壮,有点黑,额头很宽,眉毛很浓,下巴有点方。
就是那天那个人。
徐爱国的心又提了起来,但他没动,继续趴在桌上,眼皮半耷拉着。
那人从门口经过,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走过去了。
徐爱国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没认出来。
真的没认出他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心全是汗。
走廊上,江域跟着校长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校长介绍学校的情况。
他的眼睛没停。
从每个教室门口过的时候,他都往里扫一眼。
不是看学生。
是看眼睛。
又黑又亮的眼睛。
看了一路了,没有。
高二二班过去的时候,他往里头扫了一眼。
后排有个男生趴在桌上打瞌睡,看不清楚脸。有好奇的抬头看一眼,但是没有那双眼睛。
江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就在他刚才扫过去的那一眼里,那个“打瞌睡”的男生,手心已经湿透了。
他也不知道,他找了整整一个月的那双眼睛,刚刚从这栋楼的后门跑出去,钻进操场边上的小树林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只知道,这一趟又白跑了。
但没关系。
全县就这么几所学校,今天看不完,明天接着看。
他就不信,找不着那双眼睛。
下午放学的时候,徐爱国在教学楼后门等着。
徐秀云从操场那边绕过来,跑得有点喘。看见他,脚步慢下来。
“咋样?”
徐爱国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没认出我来。”
徐秀云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睛慢慢亮了。
“真的?”
“嗯。”
徐秀云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靠在墙上。
“我就说嘛,”她说,“一个多月了,就算印象再深刻,也该慢慢忘了。”
徐爱国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操场那边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学生。
徐秀云站直了,拍拍袖子上的灰。
“以后不怕了。”
徐爱国这才扭过头来,看着她。
“下馆子去?”
徐秀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她说,“我请客。”
俩人往外走,走出校门,顺着大路往街里走。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街上人不少,下班的,放学的,买菜的,热热闹闹。
徐秀云走在前面,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徐爱国跟在后面,忽然开口:
“那个枪,怎么办?”
徐秀云没回头。
“留着呗。”
“留着干啥?”
徐秀云想了想。
“不知道,总不能扔了吧。”
徐爱国没再问了。
俩人走进国营饭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